未时二刻,广安门外的官道上还不见一辆车马。

官道两侧的冻土被风吹成细粉,顺着空车辙往前滚。

官道两侧枯草伏地,京城的城墙在灰蒙蒙的天际间渐渐显出来。

北线溃散的消息传开后,整个京城外围的暗桩与联络点静了下来。

秦昭撑着竹骨伞,与顾无咎并肩立在官道旁的一座废弃凉亭下。

她摊开手中的硬木画板,以炭笔在北境图的太行山口画下一道触目的朱红斜杠。

太行山口暗桩被拔,四名关键证人两死两逃,北线运输边贸铁器与粮草的秘密路线中断。

九司会审明晨开堂。北线若拿不出实测路线,檄文与口供便只能隔纸争辩;崔玄度只消问一句“人证可还活着”,堂上那些笔就会停下来。

断掉的不只是一条商道。太行山口那四个人,是这条线上唯一亲眼见过铁器出关的人。

两死两逃。张九斤报来的消息,是两名弟兄在山口被射杀,余下两人已失了联络。

顾无咎违了禁足令,藏在亭柱背风处,身侧仍带着剑,玄色斗篷在风中烈烈作响。

他眼里布满了血丝,后背的伤口因为连日奔波而泛着剧烈的撕裂痛楚。他看着地图上那道刺眼的红杠,嘴唇紧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

官道北侧的地平线上,忽然出现了一道单薄而有些摇晃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袍,头上未戴冠,只用一截麻布随意挽着长发。

风卷着枯草掠过他的衣摆,脚下一双皮靴早已磨穿了底,每一步踩在冻硬的泥土上,都留下极浅淡的暗红血印。

那是罗照临。

秦昭认得这张脸。三年前在工部都水司的廊下,他穿着簇新的官袍,与杜衡并肩说笑,从她身边走过时连眼角都没抬。如今那身官袍换成了洗白的儒衫,人也瘦得脱了形,只剩一双眼睛还是当年的样子,亮得有些发狠。

罗氏一族曾是北直隶最大的边贸行商。十年前雁回峡粮草转运,罗家便是主要经手人之一。

他走得很慢。每迈一步,脚下的冻土便渗出一点暗色,靴底早已磨穿,血冻在袜里,再被体温化开,如此反复了一整夜。

从罗家老宅到广安门外,二十七里。

罗照临一步一晃地走入凉亭,面无血色,嘴唇泛着冻伤的乌青。

身后的官道尽头还飘着一缕黑烟,像罗家老宅最后一扇窗被人点着时留下的痕迹。

七十二口妇孺被分在三处庄院扣押,他一路走来头也没回,因为每回头一次,便可能再也迈不出下一步。

他既没看顾无咎腰间按着的长剑,也没看秦昭铺开的舆图,只站在风口处,从怀中摸出一卷用厚油布层层包裹的文卷。

油布掀开,露出一厚叠泛黄的账册与一幅用细炭笔手绘的北线密道图。

“不用再四处打探了。”罗照临声音干涩得像在粗石上刮磨,“崔玄度派去的人,一个时辰前刚进了我罗家老宅。他拿族中七十二口妇孺的性命相逼,要我把十年前罗家参与改道运粮的底账烧干净。”他伸出颤抖的手,将那一叠账册放在秦昭的画板上。

秦昭问清七十二口人的年岁与身份。罗照临报到第三处庄院时嗓子发哑,又取出蓝、红、白三色木签,“蓝签见过货,红签见过令,白签只记得来人的时辰。不能混成一家人的串供。”

他将木签插在舆图的三座驿站旁。顾无咎遣人核对方位,免罪户籍一事只字未提。

“这是十年来罗家与边贸承办司交割铁器、私运官粮的全部底账。”

罗照临笑了一下,笑意发凉。

“当年雁回峡大营断粮,前锋营走的一线天其实是罗家放出去的假风声。我父亲贪图崔氏给的三成干股,在官道和绝谷之间,私自移换了六处路标。”

顾无咎皱眉,上前一步,“罗照临,你把这些交出来,罗家在京城便再无退路。”

凉亭外的风把那卷账册吹得哗哗响。顾无咎伸手压住纸角,才没有让它散在雪地里。

罗照临抬起冻裂流血的嘴角。“我父亲拿六处路标换了三成干股,如今崔家又拿七十二条人命逼我守账。侯爷若拦,我连认罪的路都没有。”顾无咎伸手去拦。

这些年,他惯于在暗处替部属遮掩周旋,以为只要先保住活口,其余的总能慢慢偿还。

但罗照临侧身避开了他的手。

“侯爷,不必再替罗家遮掩了。”

罗照临摇头,从腰间解下刻有自己名字的官籍木牌,双手递给周砚。

“崔家拿我满门妇孺为质,我若继续藏匿,罗家后代连自己的名字都保不住。把账交出去,我去大理寺自首投案。罪责在我一人,我领罪,只求大理寺依律公办,不罪及族中无辜。”

周砚先摊开一张白麻勘条,问道:“罗先生,七十二口妇孺现在何处?今日的投案时辰、扣押庄院和账册来源,都必须一并写明。大理寺能做的是把灭口之罪留在明卷上,不能先替你许诺族人无恙。”

罗照临报出三处庄院的方位,又从账册夹层里抽出一张写着庄头姓名的薄纸,手指抖得几乎捏不住,却未曾收回。

周砚神色肃穆地接过木牌,取下朱砂封条,当场在公牒上记下投案时辰。

秦昭垂眸看着账册上的墨迹。

纸张泛着陈旧的松烟香,每一笔交易的银两、粮草石数,都与当年边军出征的消耗分毫不差。北线改图与商利之间那条暗线,至此一笔笔咬合起来。

舆图上的断线处,被罗照临标注出了最后三座废弃驿站的方位。

秦昭用铜尺逐一量过三座驿站在旧图上的落点,又把账册中铁器、粮草和换马的日期抄到旁边。

六处被移换的路标与三座废驿站首尾相接,北线断掉的不只是一条路,而是一条被人用钱粮反复喂大的暗渠。

秦昭提起朱笔,在舆图的太行断口处将那道断线工整接续,标红示警,不掩盖任何一处缺口。

秦昭走上前,用袖角擦去罗照临官籍牌上的冻土与血污,将木牌递还给他,随后看向顾无咎。

顾无咎立在风中,看着罗照临坚决的神色,悬在半空的手才垂落。

罗照临问:“若大理寺先审我父亲,再审我呢?”

周砚把供纸翻到空白页:“顺序由堂官定,证据不能由你挑。你能决定的只有一件事,要不要把自己知道的那一段说完。”

罗照临咬住冻裂的嘴唇,过了片刻,点了头。

顾无咎没再替罗照临求情,也没再拿出侯府的权势做任何私下交易。

临上驿车前,罗照临先要求见自己的幼弟。周砚拒绝了。差役刚从一处庄院接出其幼弟,正在大理寺临时看护,任何见面都可能被指作串供。

罗照临随即收回投案的话,称账册是父亲所记,与自己无关。

风从亭柱间灌过,方才连起的证据线又断开一截。

顾无咎想以侯府名义保证其弟平安,话到嘴边却停住。他把保证改成可核验的安排。

看守地点、当值差役、每日送药时辰全部写入公牒,罗照临可指定一名无涉本案的邻人前往探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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