舆图署掌固捧着三道公文进门时,封蜡上还沾着雨水。
登闻鼓院的余音尚未散尽,九司递帖的小吏已在廊下跑了几趟。
将作监舆图署内无人出声。
穿堂风卷着院中老槐树上的枯叶,在青石板上打着旋儿飞过。
平日里研墨、校图声不断的画房,此刻几十个人都低着头,连翻纸都小心,谁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惹祸。
秦昭一身半旧的匠官服色,神色从容地跨过公房门槛。
她刚将硬木画箱搁在靠窗的画案上,舆图署掌固便领着两名吏部与刑部的差役,面色阴沉地快步走了进来。
啪。
三道盖着鲜红大印的公文,被毫不留情地拍在秦昭的案头。
“秦画师,接文书吧。”掌固把公函举到胸前,眼睛却越过秦昭看向门外,像怕与她多沾半分。
秦昭没有动怒,连眼睫都没颤一下,伸出素净的二指,将案头并排的三道文书依次拨开。
第一道,是养家秦氏族长托人送来的逼婚官帖。
孙家不肯答应条件,吴家的相看也被她退了,族长便另挑一名盐运司管事。帖上以“女子年过二十四未嫁、有违礼法”为由,已替她在宗族名下定下了城东盐运司管事的续弦之约,七日内必须过门,否则便由顺天府按律销去官匠女户,收回城南祖屋。
第二道,是吏部考功司与将作监联名签发的停职勘条。
公文写得很长,意思只有一个:秦昭停笔,画房封存,东西暂交内画院。
第三道,则是户部清吏司下达的急递勘核令。
令上只有一句:未时前去户部验明身份。不到,便按假造户籍拿人。
家宅、仕途、户籍。
同一个早晨,三道公文分别出自宗族、吏部与户部,落印时辰只差半刻。三处要害同时被封,确有人提前排过顺序。
秦昭神色极冷,视线从三道文书的纸面上寸寸扫过。
逆着窗格透进来的晨光,三张本应由不同衙门、不同书吏在不同时日誊写的公文纸页上,泛出了完全一致的紧密帘痕,每寸二十四道。
纸张的右下角,虽盖着各自衙门的官印,但纸张内部那一层极淡的松烟与牛脂香气,却一模一样。
这是靖国公府专用的贡纸与私印配方。
崔玄度甚至懒得去遮掩这种庞大权力合谋的痕迹。他就是要在明面上告诉秦昭,整座京城的规矩与律法,都在他的股掌之间。
“秦画师,将作监的画箱,该交出来了。”
杜衡带着几名内画院画手进门,展开接管文书,伸手便要提案上的硬木画箱。
秦昭右手一翻,铜尺的冰冷平脊啪的一声横在画箱把手上方,震退了杜衡的手指。
“停职勘条上写的是停笔,不是抄没私物。”
秦昭看都没看杜衡一眼,声音冷淡,“画箱内系我自费所置笔墨尺规,未动署内一刀一纸。
大理寺复核堂开庭之前,谁若碰这只箱子,我便在将作监大门前,敲响监正的鸣冤钟。”
杜衡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咬了咬牙,退后半步,“好,你嘴硬!我倒要看看,等未时户部销了你的籍,你还能拿什么敲钟!”
他甩袖离去。
秦昭将三道文书整齐折叠,收入袖中,提起画箱,迈步走出舆图署大门。
皇城北侧,靖宁侯府偏厅。
庭院里的落叶被北风卷起,漫天飞舞。
顾无咎依然穿着那身玄色劲装,坐在临窗的紫檀木椅上。
在他面前的茶几上,同样放着一份刚刚由宫中内侍省快马送达的内阁密札。
札子上只有短短一行朱批小字:
“靖宁侯府世袭亲军营,即日起收回兵符;削去靖宁侯随身带刀之权,禁足侯府,待九司勘问。”
首辅文行简的亲笔花押端正地落在那行朱批下方。
朝廷在登闻鼓响起的第一个早晨,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剥夺了顾无咎手中的一切实权。
门帘微动,一名身着灰布短袄的随从闪身入内,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未曾署名、只盖着一枚小小飞鸟印章的淡青色信封。
“侯爷,靖国公府外书房送来的密信。”随从声音发紧,“送信人指明,这封信是国公爷亲自写给……写给秦画师的。”
顾无咎狭长的眸子一沉。
他没有拆信,只伸手接过,五指在信封边缘慢慢收紧。
偏厅外的回廊上响起了平稳而熟悉的脚步声。
秦昭挑开垂帘进来,硬木画箱稳稳提在手里。
身上的灰蓝棉袍带着初冬刺骨的凉气,发髻上的木簪依然一丝不苟,面容看不出半点惶恐与颓丧。
顾无咎抬头,目光停在她身上。
他将带着飞鸟印记的密信推到茶几边缘,等秦昭自己拿。
“崔玄度的信。”顾无咎嗓音沙哑。
秦昭走到茶几旁,放下画箱,伸手拿起那封信。
她用铜尺裁开信封,取出一张精细的玉版宣。
信上的字雍容古雅,行行留得疏朗,几句告诫写得如同闲话:
“薛昭贤侄女足下,
令尊薛让昔年在舆图署,才绝一时,老夫常怀敬慕。
当年雁回峡绝谷之变,实系枢密院军令传递有误,令尊含冤莫白,老夫深为痛惜。
今侄女以微末之身,隐名将作监,重绘山河,足见薛氏风骨。
然朝堂风云诡谲,非草莽所能窥测。
若侄女愿于未时前将手中雁回峡原图底本与骨片索引尽数送至外书房,老夫当以靖国公府三代功勋作保,奏请两宫皇太后与内阁,为令尊薛让昭雪平反,追封工部侍郎,迎入忠烈祠,并将薛氏一门除籍免罪,迎回京城原籍祖宅。
若执迷不悟,与亡命之徒同流合污,则玉石俱焚,令尊之名,恐将永坠叛党之列。
长辈崔玄度字。”
信中的每个字,都写得温厚体贴,像十年前那场将薛家推入籍没流放深渊的大屠杀,只是朝堂上的一场无心之失。
他叫出了她藏了十年的名字,连她藏进养家族谱的那一页假生辰,也没有说错。
如今,仇人把她毕生所求的前程、名誉与清白,做成了一只金光灿灿的牢笼,双手奉到了她的面前。
只要她交出手中的原图底本,只要她放弃那三十七名在泥地里等死的幸存者,薛家立刻就能平反昭雪。
秦昭握着信纸的手指没有颤抖。
晨光穿透窗棂,照在她漆黑幽深的眼瞳深处。
她将那张玉版宣顺着原有的折痕,一折、两折、四折,极慢、极稳地折回了原本平整的方块模样。
顾无咎一直盯着她的面孔。
他的手掌按在身侧空落落的佩剑位置上,眼里翻涌着极深沉的暗流。
“崔玄度能做到。”顾无咎声音很低,听不出喜怒,“两宫太后听得进他的话,文行简也欠着一份人情。只要你点头,你父亲的罪名今日便能洗净。”
顾无咎看着秦昭:“你想逃,还是想去见他?”
“若我去呢?”
顾无咎按在空剑位上的手松开:“我替你备车。图由你自己带。”
“不拦?”
“昨日才说好的话,我还记得。”
秦昭看了他片刻:“若我只许你送到靖国公府门口?”
“便停在门口。”
“若我进去了,没有按时出来?”
顾无咎的手指停在空剑位旁:“先按断讯查。不写归顺,也不写牺牲。”
秦昭最终没有赴约。那辆车仍按她的意思备在偏门,没有埋伏亲兵,也没有替她封死的退路。
她把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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