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长眉一挑，语气冷淡得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方才还热火朝天的席面霎时便被这句话冻住了。
众人举杯的手僵在半空，谈笑声戛然而止。
刘珩脸色骤变，猛地将手中酒盏往桌面上一掷，酒液四溅，席间众人神色各异，只等着这位小霸王如何发作。
而银甲卫这边却是绷紧了神经。
二人针锋相对，刘珩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怒意，抬手直指裴景湛，厉声喝道：“你算个什么东西！”
话音未落，裴景湛唇角微微一勾，竟不怒反笑，只是那笑意里充满了轻蔑。他慢悠悠侧过头去，目光落在宋霆雲身上，不咸不淡的说道：“若世子是这般态度，那与宋指挥使的生意，我看也没有再谈下去的必要了。”
“珩儿！”宋霆雲闻言面色骤沉，声音不大，却压着十足的威严。他转向刘珩，目光沉沉地盯着他，一字一句道：“王爷平日是怎么教导你的？”
莫逞一时之气。
刘珩生来身份尊贵，在这岚州郡的地界上向来张扬惯了，从来只有旁人忍他的份，没有他忍旁人的道理。半点委屈也咽不下，半分性子也不愿收，永亲王为此没少头疼，更没少敲打过他。好在宋霆雲是刘珩为数不多真心敬重的长辈，这些年替他收拾过的烂摊子，早已数不清了。
刘珩铁青着脸，攥着拳，在宋霆雲的注视下终究还是将那口恶气硬生生吞了回去。只是手指捏得咯咯作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给我等着。”
“还不给表姑娘道歉。”宋霆雲手中仍稳稳举着酒杯，丝毫没有放下的意思。旁边的仆从极有眼色，连忙上前替刘珩换上了新的酒杯。
刘珩恨恨地盯着柳芝，似要在她脸上剜出两个洞来，半晌，才极不情愿地从嘴里逼出一句：“表姑娘，得罪了。”说罢，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也不知咽下去的是酒还是不甘。
宋霆雲的目光也随之移到了柳芝身上，台阶给了，倒要看他们愿不愿意下来。
裴景湛的视线自然也落回了柳芝面上，原谅与否，全凭她自己的意思，哪怕她当真要撕破脸，他也有十足的底气在后头替她兜着。
没曾想柳芝比他想的还要识得大体，礼貌一笑道：“世子以后莫要再这样吓唬人便好。”说罢也不扭捏，大大方方提起面前的酒杯，学着方才刘珩的样子，一仰脖便灌了下去。只是不料这大西北的酒比盛京城里的烈了不止一星半点，一股辛辣之气直冲喉咙，烧得她眉头皱起，眼角都跟着泛了红。
刘珩将她这副模样瞧在眼里，方才憋着的那口闷气竟莫名散了几分，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他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调侃，却也不算难听：“看不出来，你喝酒倒有些我们岚州人的豪气。”
柳芝礼貌地弯了弯唇角，没再搭话，只将空杯轻轻搁回了桌面。
一场风波，便这般揭过去了。
推杯换盏间，天色已经暗透了，窗外篝火未熄，屋内烛影摇红，两相辉映着，倒将这座边陲小城的夜衬得格外浓烈。
忽然一阵鼓乐声从门外响起，丝弦轻拨，节奏明快又带着几分异域的妖娆。厢房门帘一挑，一群身着轻纱的舞女旋着步子转进了厅堂，她们腰肢纤细，赤足踏地，裙摆与纱袖随着鼓点翻飞如蝶，叫满室香风浮动。
别说那些男人，饶是同为女子的柳芝也被这艳光四射的场景攫住了目光。那舞女们盈盈一握的腰身就在眼前摆动，柔若无骨，眼波流转间媚态横生，也不知是谁扬手一挥，漫天花瓣便纷纷扬扬洒落下来，落在酒盏里，桌案上，众人的肩头发间。
其中一名舞女目光流转，瞧见满屋宾客中只柳芝一个女子，便赤着脚轻盈地跳到了她跟前，弯下腰来，笑盈盈地牵起了她的手，嗓音软糯中带着几分关切：“姑娘，楼上有泡澡的汤池，您若是嫌这儿吵闹无聊，不妨上去泡一泡，解解乏。”
柳芝倒不觉得这一场视听盛宴无聊，只是连日赶路的确疲惫，一听有汤池立时便来了兴致。侧头去看裴景湛，裴景湛也正望着她，微微颔了颔首。
柳芝起身，随着侍女去了。
二人顺着楼梯直走到顶层，侍女推开一扇雕花木门，里头是一间收拾得极为妥帖的客房，陈设雅致，除了寻常的床榻桌椅之外，还摆着一张形似按摩床的矮榻，铺着厚厚的绒毯。最惹眼的还是窗前那方硕大的汤池，池中已放满了热水，热气氤氲升腾，将窗纸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叫整间屋子都笼在一派温润潮湿的暖意之中。
“姑娘，宽衣吧。”
随着侍女的按揉，柳芝渐渐阖上眼，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身旁已空无一人，她动了动身子，只觉浑身上下筋骨都舒展了不少，连日来积攒的酸乏被那一双灵巧的手揉散了七七八八，于是起身下了按摩床，赤足踩着微凉的地板，一步步朝汤池走去。
温热的水从脚尖漫上来，一寸一寸，缓缓包裹住小腿，直到将她整个人都拢了进去。柳芝舒服得叹了出声，往池壁上一靠，任由热水浸到锁骨处，将残存的那一点倦意也泡化了。
汤池正对着一扇极大的窗户，她伸手轻轻一推，窗便敞开了。西北边陲的夜风裹着一点凉意拂过水面，她趴在窗沿上，漫天星辰尽收眼底，带着一种令人失语的壮阔。
她一时看得怔住了。
可在这壮阔的景致面前，却又生出了一股深深的恍惚感来，前世今生，所遇之人，所历之事，都仿佛幻梦一场，柳芝都快分不清自己此刻究竟身处现实，还是在一场绵长的梦中。
正出神间，身后房门处却忽然传来咔嗒一声轻响，在满室寂静中格外清晰。
“谁？”
柳芝心头猛地一紧，慌忙抓过一旁的长衫拢在身前，动作搅得水声哗啦作响。
“云儿？”
她唤了两声那侍女的名字，屏风外却静悄悄的，无人应答。
“难不成是祖宗？”柳芝小声嘟囔了一句，稍稍拔高了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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