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沈微澜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一闭眼,耳边就是堂屋里那几句话。

“你就是你父亲一手训出来的一把刀。”

“你父亲把你教得这么好。”

她睁开眼,看着半明半昧的房间。那些话像细小的针,扎在她心里。

她坐起来,走出房间。

夜已经很深了,走廊里只亮着暖黄的壁灯。她走到他书房门口,门半掩着,里面没有开灯,看起来也没有人。她又往前走,经过露台,看见露台的门虚掩着。

她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带着半山潮湿的凉。

陆承衍站在栏杆边,背对着她,披着一件风衣,脊背挺拔。他像前些天那样站着,看山下的灯。

山下路灯的灯海铺开了,暖黄的光晕成一片,从山脚漫到天边。

沈微澜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谁都没有先开口。

过了很久,还是她先说话:“你怎么不睡?”

“睡不着。”

她侧头看他。夜风把他的风衣吹得轻轻响,灯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侧脸,沉静如水。

“因为今天的事吗?”

陆承衍没说话。他搭在栏杆上的手,收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

片刻后他说,“没什么。陈年旧事。”

沈微澜看着他。她想问今天那些说到一半的事。话到嘴边,她看见他搭在栏杆上那只手,指节发白,像在忍着什么。

她把话咽了回去,没再说什么,只是陪他站了一会儿。

许久后,陆承衍偏过头看她。

夜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其中一缕扫过她的脸。

陆承衍看着那缕发丝,想到什么,把身上的风衣脱下来,披到她肩上。

“夜里风大。”他说。

风衣带着他的体温,还有雪松气息,整个罩下来。

沈微澜没动,任由自己被雪松味包裹。他的风衣对她而言偏大,把她大半个人罩在暖意里。

两个人并肩站着,看山下的灯,谁也没再说话。

过了很久,陆承衍忽然开口。他的声音很低,仿佛被夜风吹散:“我父亲刻壶,容不得一丝瑕疵。”

沈微澜怔住了。

她转头看他。

陆承衍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

“对我……”他说。

两个字之后,他停住了,像被什么烫到,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沈微澜的心口像被一只手攥住。她听懂了没说完的半句。

她没有追问,只是又往他身边挪了小半步,两个人的肩膀几乎要碰上。

她的手从风衣里伸出来,很轻地覆上他搭在栏杆的那只手。

陆承衍的手僵了一下。

她没有握紧,只是搭着,把自己的温度渡给他一点点。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他们站在风里,直到天光渐亮,山下的灯一盏盏暗了下去。

……

接下来的两天,沈微澜分出几分心思留意他。

陆承衍回来得越来越晚。书房里的灯常常亮到后半夜。有一回她夜里口渴,房间饮水机的水空了,她下楼倒水,看见他书房的门半掩着,里面只亮着一盏被调得极暗的台灯。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摆着那只铜壶,手指沿着壶盖上的字,慢慢地、反复地摸。

走廊的地毯吞没了她的脚步声。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没有进去。

第二天,她装作不经意问起管家,三房的事还要闹多久。管家说,快结了,三房要被清的产业里,有一块城东的地,那是九十年代先生父亲那间铜器铺的旧址。铺子关了多年,那块地也空了多年,如今要一并卖掉。

管家说得轻描淡写。沈微澜却想起陆承衍在露台上说的那半句。他父亲刻壶,容不得一丝瑕疵。对他……他顿住了。

父亲留下的东西,正在慢慢消失。而他,一个人在深夜里对着那只壶。

莫名的,沈微澜心里像被什么揪了一下。

那个夜里,她躺在床上,眼睛怎么也合不上。眼前全是他对着一只铜壶独坐的样子,耳边回忆起他露台上那半句没说完的话。

她坐起来,走出房间。

走廊里很寂静。她走到陆承衍的房间门口,门关着。她又走到他书房门口,门半掩着,里面透出一点很暗的光。

她推开门。

书房里只开着一盏台灯,光拢住书桌一小片。陆承衍背对着门坐在书桌前,身子微倾,两只手交叠抵在额头上。

书桌一角,摆着那只铜壶。黄铜的壶身泛着一层温润的暗光,壶嘴那道缺口朝外。

沈微澜站在门口,没有出声。

她看着他的背。那副肩背很稳,像一座山。可她清楚,那份稳底下压着的,是他撑了二十几年、快要撑不住的东西。

只有猎人,才看得见同为猎人的伤口。

沈微澜走过去,在他面前慢慢蹲下,仰脸看他。

他的眼尾有些微红。看上去不像哭过,只是熬得狠了。眼下的青很深,这阵子他确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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