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第 49 章
凛冽山风穿破古庙山门,卷着枯叶尘埃呼啸而过,吹散了庙堂中最后一缕残留的煞气与金光。
齐逸之立在原地两息。
过往五百年,他活在凡人的猜忌、恐惧与契约的枷锁之中,步步隐忍、岁岁退让,守着一方山林,护着一群从未善待过自己的世人,换来的却是赶尽杀绝的阴毒算计。
而如今,他终于不必再为荒唐的旧约束缚心神,不必再顶着嗜血妖物的污名苟活了。
手腕上崭新的契约温和坦荡,没有胁迫,没有算计,唯有一份对等的承诺,是他五百年黑暗人生里,第一束真正落在身上的光明。
一旁的花轿旁,镇长之女攥着轿帘的指尖微微泛白,单薄的身躯止不住轻颤。
她一直以为,山中山神暴戾嗜杀,百年纸人娶亲的习俗,是镇民苟全性命的唯一生路。
她敬佩父亲大义舍女、献祭自身保全全镇,甚至早已做好了葬身深山、沦为妖物祭品的准备。
可到头来,一切都是骗局。
真正嗜血阴毒的从不是山中隐忍守诺的纸妖,而是山下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肮脏算计的至亲乡邻。
她是父亲亲手打磨的一把毒刃,是全镇修士用来诛杀恩人、掩盖罪孽的棋子,何其荒唐,又何其刺骨。
少女心神剧震,郁结在心口的惊惧与羞愧骤然爆发,眼前一黑,身躯软软一歪,彻底陷入了昏迷。
柔弱的身子直直向着地面坠去。
夜君澜眸光淡淡一扫,抬手轻挥一道轻柔金光,稳稳托住少女下坠的躯体,避免她磕碰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
夜君澜神色不见半分怜悯,只剩洞悉人心的淡漠冷冽,这群凡人自作自受,筹谋歹毒杀局,连累无辜稚子,最是可恨。
“晕倒是省事,省得再听一遍自己家族的肮脏罪孽。”
他随口嗤笑一声,单手提起少女纤细的后领,姿态随意散漫,如同拎着一件轻飘飘的物件,全无半分拘谨。
雪白的小白狐乖巧贴在他身侧,四蹄轻快地跟着迈步,琥珀色的眼眸里满是顺从,周身灵光隐隐浮动,自带几分天道灵韵的威慑。
齐逸之缓步跟上,锦衣袍角扫过庙前丛生的荒草。
五百年未曾下山,山下的烟火人间于他而言,早已陌生。
往日他恪守旧约,避世深山,从不愿踏足那片土地,可今日,他终究要亲眼去看看,自己守护了五百年的村镇,如今究竟是何模样了。
二人一狐踏着山间蜿蜒的石阶下行,山风一路随行。
喜镇坐落于群山腹地,依山傍水,地势温润。
百年以来,因着齐逸之默默的护佑,此地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无灾无祸、岁岁安宁,是远近闻名的福地。
今日恰逢三年一度的献祭之日。
山脚下的镇口早已围满了密密麻麻的乡民,人人身着素衣,神情肃穆,眼底却藏着难以掩饰的焦灼与期待。
数十名身着道袍的修士分立两侧,手持法器,神色肃然,看似镇守祭典、庇佑苍生,实则早已布下重重禁制,只待山中纸妖沾染破妖符毒血,神魂俱灭、身死道消。
如此百年隐患彻底根除,祖辈构陷寒门书生、枉杀无辜的陈年旧案,便会永远掩埋在深山黄土之下,无人知晓,无人追责。
从此,喜镇依旧安宁,他们依旧是造福一方的善人,代代荣华,岁岁安稳。
一众修士目光死死锁定山间云雾缭绕的来路,屏息等待着结局。
镇民们低声窃语,满心期待着这场百年梦魇的彻底终结。
“山神今日必会中招,破妖符乃是上古克制阴邪的至宝,无人能解。”
“镇长大义,牺牲爱女,换我镇千年太平,实在是我辈楷模。”
“等妖神覆灭,从此再无纸人娶亲的诡俗,我们终于能安稳度日了!”
虚伪的赞颂与期许此起彼伏,字字句句,都肮脏刺耳,令人作呕。
就在众人翘首以盼之际,山间石阶尽头,一道素衣身姿缓缓走出。
夜君澜身姿挺拔,眉眼张扬桀骜,单手拎着昏迷不醒的镇长之女,周身浩然功德正气隐隐流淌,自带凛然天威。
他身后,齐逸之缓步随行,温润儒雅的眉眼间褪去了五百年的隐忍怯懦,只剩一片清冷淡漠。
小白狐踏风而行,雪白皮毛在日光下熠熠生辉,灵韵逼人。
众人骤然噤声,全场死寂。
所有人瞠目结舌地望着眼前一幕,预想中妖力溃散、神魂崩碎的惨烈画面并未出现,本该身死道消的纸妖齐逸之,完好无损,气度超然。
一众修士脸色瞬间惨白,眼底满是惊恐与慌乱,下意识便想要转身逃窜。
“想跑?”
夜君澜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张扬的笑,声线清冽,响彻整座镇口。
夜君澜话音未落,他指尖金光暴涨,数道凝练锋利的功德丝缕破空而出,如同金色锁链,精准缠上所有修士的脖颈手腕。
“嗖嗖嗖——”
金光锁链穿梭交错,快如闪电,转瞬之间便将十几名参与谋划毒局的修士牢牢捆绑,一个个首尾相连、串成一串,动弹不得。
功德之力至阳至正,专门克制邪祟阴私,落在这些心怀歹念、作恶造孽的修士身上,灼烧得他们皮肉刺痛、神魂发麻,连半点妖法道术都无法催动。
无人能够挣脱分毫。
夜君澜手腕轻扬,力道随意倾泻,直接将这一串瑟瑟发抖的修士如同拖拽废石一般扔在众人面前。
沉重的落地声接连响起,十几名修士狼狈堆叠在地,个个面色灰白、浑身颤抖,再无半分修道之人的仙风道骨,只剩穷途末路的惶恐。
镇民们吓得连连后退,人人面色惊恐,噤若寒蝉,无人敢上前半步。
夜君澜随手将昏迷的少女轻轻放在旁边的石阶上,垂眸扫过满地瘫软的修士,眸光冷冽如霜。
“你们这群人,颠倒黑白,恩将仇报,与披着道袍的蛀虫有何区别,也敢妄谈修道济世?”
他抬手凌空一引,数十张泛着澄澈金光的功德符箓凭空凝形,精准贴在每一名修士的眉心之上。
功德符箓悬浮贴合的刹那,耀眼的金色光幕骤然于半空铺开。
光幕之中,一幕幕真实影像清晰浮现,毫无遮掩,淋漓尽致。
五百年前世家构陷寒门书生齐逸之、罗织罪名、杖毙良善、弃尸荒山的冤屈旧事呈现。
齐逸之死后,喜镇众人畏惧冤魂、主动上山立约,以献祭为名换取护佑。
而后是近百年一众修士忌惮齐逸之妖力强盛、害怕旧案曝光、日夜谋划斩草除根的阴私算计,直至今日,他们暗中研磨上古破妖符、碾成微末粉末、长年混入镇长之女饮食血脉、以无辜稚子为毒饵狙杀恩人的全部阴谋……
桩桩件件,历历在目,光影清晰,因果昭彰,容不得半分抵赖,藏不得一丝隐瞒。
整座喜镇瞬间哗然。
所有镇民瞪大双眼,怔怔望着半空的光影,脸上的肃穆、崇敬、恐惧尽数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错愕、羞愧与骇然。
百年流传的真相,一朝颠覆。
他们世代恐惧、唾骂憎恨的嗜血妖神,竟是五百年含冤受屈、守诺护民的可怜人。
他们世代赞颂,敬重感恩的乡贤修士,却是构陷良善、忘恩负义、阴毒狡诈的卑劣恶人。
是非颠倒,黑白倾覆,莫过于此。
人群慌乱之间,镇长一身锦袍匆匆从人群内冲出,冲向石阶上昏迷不醒的女儿时,脸色瞬间血色尽褪,踉跄扑上前,一把抱住少女冰冷柔弱的身躯。
“月儿!我的月儿!”
镇长声嘶力竭,痛哭流涕,眼眶通红,一副父爱深切、痛彻心扉的模样。
他紧紧抱着女儿,浑身颤抖,转头死死看向身侧的齐逸之,厉声嘶吼:“妖物!你残害吾女、祸乱我镇!我喜镇世代献祭供奉于你,你为何依旧如此歹毒!”
镇长声泪俱下,悲愤激昂,俨然一副被妖物残害、痛失爱女的可怜长者姿态,试图继续颠倒黑白、煽动镇民怒意,掩盖罪孽。
这般拙劣的演技,落在夜君澜眼中,只觉无比可笑。
夜君澜缓步上前,素衣迎风,气场凛然,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地痛哭的镇长,字字冰冷,句句诛心,直接撕碎他所有伪装。
“别演了,累不累?”
他抬手指向半空依旧流转的功德光影,声音清朗,响彻全场,让每一个镇民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一切事实都贴你脸上了还演!累不累?”
夜君澜眸光骤冷,语气裹挟着雷霆之势,戳破人心最深处的丑恶。
“你们享他福泽,受他庇护,却日日记恨他的存在,夜夜忌惮他的力量,不惜以亲生女儿为饵,以上古符毒为刃,欲诛护佑你们五百年的恩人,掩你们代代相传的肮脏罪孽。”
“哼!世人言妖心可怖,可最毒的从来不是妖,是你们这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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