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开拍前夜,九龙城寨的雨
香港十二月的雨,是能把骨头缝都浸透的那种湿冷。周星星站在玛嘉烈医院住院部楼下,仰头看着七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那是母亲阿娟的病房。雨点打在脸上,冰冷,但他没动,就那样站着,手里紧握着那个装着三万港币的信封。钱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但心里一片冰凉。
电梯很慢,每层都停。进来的人有哭红眼的家属,有疲惫的护士,有提着保温壶来送饭的街坊。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苦难。周星星缩在角落,背贴着冰冷的电梯壁,闻着消毒水和饭菜混杂的味道,想起在顺德村里,空气是泥土和稻禾的味道,简单,但干净。
“叮——”七楼到了。
他走出电梯,走廊的荧光灯管发出嗡嗡的噪音,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惨白。他走到712病房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了很久。然后,轻轻推开。
母亲躺在靠窗的病床上,身上连着监护仪,鼻子里插着氧气管。但她是醒着的,眼睛看着窗外,眼神很空。听见声音,她转过头,看见周星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很虚弱,嘴角只扯动了一点点,但眼睛亮了。
“阿星……”
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周星星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握住母亲的手。那只手很瘦,皮肤松弛,但很温暖。
“妈,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阿娟看着他,眼睛慢慢红了,“瘦了……黑了……在那边……苦不苦?”
“不苦。”周星星摇头,把信封放在她枕边,“钱带来了,三万。明天就交费,医生说了,用了进口药,很快就能好。”
阿娟没看钱,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抬手,很慢,很费力地摸了摸他的脸:
“我儿子……有出息了……能赚大钱了……”
“妈……”周星星的喉咙发紧,“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不晚。”阿娟摇头,每说一个字都要喘口气,“妈等得起……妈知道……你在做正经事……拍戏……是不是?”
“是。拍完了,一部很好的戏。”
“那就好……”阿娟笑了,那笑里有种满足,“妈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生了你这个儿子……虽然你不听话……非要当什么演员……但妈知道……你是真喜欢……”
她顿了顿,喘了几口,继续说:
“你爸当年……也想当演员……考邵氏训练班……没考上……后来去做了武行……他说……演戏是骗人的……但骗得好……也能让人开心……阿星……你要当……就当个让人开心的演员……别学你爸……最后骗了自己……”
周星星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母亲手背上。阿娟用拇指轻轻擦掉他的泪:
“不哭……男子汉……流血不流泪……你爸说的……虽然他也没做到……阿星……妈累了……想睡会儿……你……去忙你的……妈没事……”
她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动,心跳,血压,血氧,一切都在正常范围。但周星星知道,那只是表象。陈教授昨天在电话里说得很清楚:术后感染引发脓毒症,虽然用了最强的抗生素,但病人年纪大,心脏功能差,能不能挺过去,看天意。
他坐在床边,看着母亲沉睡的脸。那张脸很憔悴,眼窝深陷,颧骨凸出,但轮廓依然能看出年轻时的清秀。他想起小时候,母亲在茶餐厅里忙进忙出,脸上总是带着笑,对每个客人都说“早晨”“多谢”。想起母亲深夜点着台灯,算一天的账,眉头皱着,但看见他出来,立刻换上笑脸,说“阿星,饿不饿,妈给你煮面”。想起母亲在码头送他,背挺得很直,说“妈为你骄傲”。
然后,他想起父亲。那个他几乎没有记忆的男人,只在母亲的只言片语和一张泛黄的照片里存在。照片上的男人很年轻,穿着武行的短褂,手里拿着把道具刀,笑得很灿烂。母亲说,父亲死在一场片场事故里,威亚断了,从三楼摔下来。和吴镇一样。
“演戏是骗人的,但骗得好,也能让人开心。”父亲这样说。可他自己,连骗都骗不下去了。
周星星站起来,轻轻给母亲掖好被角。然后,他走出病房,关上门。走廊里,林月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个文件夹,眼睛下有浓重的黑眼圈。
“你母亲怎么样?”
“睡了。”周星星看着她,“你的官司呢?”
“下周一开庭。”林月把文件夹递给他,“霞姐的律师团很强,找了三个证人,说我的报道‘严重失实,恶意诽谤’。索赔五十万,如果输了,我可能要坐牢。”
周星星翻开文件夹。里面是起诉书副本,证词复印件,还有林月自己整理的证据链。很厚,很专业,但透着一种无力感——在资本和权力面前,真相往往是最脆弱的。
“需要多少钱?”他问。
“律师费已经花了五万,是我全部积蓄。如果输了,赔偿金五十万,我赔不起。”林月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是压抑的绝望,“但我不后悔。那篇报道,我每一个字都对得起良心。霞姐确实在操控舆论,确实在打压你,确实在把香港电影变成她一个人的生意。这些,我必须写出来。”
周星星看着她,这个从一开始就“瞧不起他”、后来陪他走过泰国、为他垫付医药费、为他写文章正名、现在自己被告上法庭可能身败名裂的女人。她本来可以不管的,可以继续当她的记者,写她的八卦,拿她的薪水,安稳过一生。但她选了最难的路。
“林记者,”他轻声说,“谢谢你。”
“别谢我。”林月摇头,“我说过,这是我的工作。记录真实,揭露真相。如果连这都不敢做,我还当什么记者?”
她顿了顿,看着他:
“倒是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你妈这边需要钱,霞姐那边不会放过你,你在香港还是接不到戏。方国华那边有消息吗?”
“有。”周星星从口袋里掏出两份电报,递给她,“一封是方厂长发的,说《春风化雨》过审了,明年三月在全国上映。另一封……是黄少泽从戛纳发的。”
林月接过电报。第一封很简短:“影片过审,恭喜。静候佳音。方国华。”第二封也很短,但每个字都像在发光:“《喜剧之王》获戛纳‘一种关注’单元最佳影片奖,你的表演获评委会特别提及。国际影评人盛赞‘一个演员的诞生’。星,你成了。黄少泽。”
她抬起头,看着周星星,眼睛亮了。
“获奖了……阿星,你听到了吗?获奖了!戛纳!国际认可!”
周星星点头。但他脸上没有狂喜,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疲惫的平静。他想起在泰国货仓里,黄少泽说“这部戏如果拍好了,上映了,你的身价也会涨”。想起在顺德鱼塘边,张卫国说“红不红,记不记得,那是命”。现在,命来了。戛纳的奖,国际的认可,听起来很光鲜,很梦幻。但在香港,在霞姐的□□下,在母亲病重的现实前,这个奖,能改变什么?
“林记者,”他问,“这个奖,在香港有用吗?”
林月愣了愣,然后,苦笑:
“有用,但可能……没那么快。霞姐能压住香港媒体的报道,能说这个奖是‘西方人的施舍’,能说你‘拿香港的贫穷博同情’。但阿星,奖是真的,认可是真的。这个奖意味着,你的表演,被世界上最顶尖的电影人看到了,肯定了。这是谁也抹不掉的。”
她看着他:
“所以,你现在有两条路。第一,用这个奖做筹码,回香港,找霞姐谈判。她可能会松口,给你戏拍,但条件是你要低头,要认错,要成为她的人。第二,彻底离开香港,去内地发展。方国华那边有门路,《春风化雨》上映后,你会有知名度,在内地能接到戏。但代价是……你可能要放弃香港市场,放弃你妈熟悉的环境,放弃……这里的一切。”
周星星沉默。他看着窗外,雨还在下,把香港的夜景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这个他出生、长大、挣扎、梦想的城市,此刻显得那么陌生,那么冷酷。但这里又是他的根,有他母亲,有他童年的记忆,有他流过汗和泪的片场。
“我想想。”他说。
“好。”林月点头,“但阿星,你没多少时间想了。你妈的病情不稳定,我的官司下周一开庭,霞姐那边随时会有新动作。而且……王晶那边,听说又找了别人演《功夫小将》,但放出话来,说‘只要周星星低头,角色还是他的’。这是最后通牒。”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名片,递给他:
“这是陈观泰让我给你的。他说,如果你决定回香港,去找这个人——邵氏的邵逸夫先生。泰哥跟他有点交情,说你是个好演员,不该被埋没。邵先生答应见你一面,但只有一次机会。你好好准备。”
周星星接过名片。很朴素,白底黑字,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邵逸夫。香港电影电视大亨,邵氏兄弟和TVB的创始人,一句话能决定无数人命运的人。
“泰哥他……”
“他一直挺你。”林月说,“但阿星,泰哥能帮的,也只有这么多了。剩下的,要靠你自己。去见邵先生,说服他给你机会,或者……彻底离开香港。两条路,你必须选一条。”
她拍了拍他的肩:
“今晚好好想想。明天给我答案。无论你选什么,我都支持你。因为你是周星星,是那个在片场被人骂‘死跑龙套的’,还能挺直脊梁说‘其实,我是一个演员’的周星星。”
她走了。高跟鞋敲在地面上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渐渐远去。周星星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两张电报,一张名片,一个装着三万块的信封。像拿着四把钥匙,能打开四扇不同的门。但每扇门后面,都是未知,都是风险,都是他必须独自面对的未来。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雨。雨越下越大,砸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水痕,像眼泪。远处,九龙城寨的方向,一片漆黑,只有零星几盏灯,在雨幕里顽强地亮着。那里是他出发的地方,是梦想开始的地方,也是痛苦最多的地方。
他想起七岁那年,第一次在城寨的录像厅里看成龙电影。银幕上的人飞檐走壁,打抱不平,笑得那么灿烂。他坐在破旧的沙发上,手里攥着母亲给的五毛钱买来的鱼蛋,看得目不转睛。那时他想,我也要当演员,也要在银幕上发光。
后来他真的去了片场,跑龙套,演尸体,演背景板。被人骂,被人笑,被人当空气。但他没放弃,因为心里那团火还没灭。再后来,他遇到了吴镇,遇到了黄少泽,遇到了陈观泰,遇到了方国华,遇到了林月。这些人,有的教他活着,有的教他演戏,有的给他机会,有的为他拼命。他们像一盏盏灯,在他最黑暗的时候亮起来,照着他往前走。
现在,他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往前,是回香港,低头,妥协,成为霞姐的人,拍可能红但可能烂的戏。往左,是去内地,重新开始,在陌生的土地,拍可能不红但可能对的戏。往右,是彻底离开这行,找个正经工作,照顾母亲,安稳过一生。
但他知道,他回不了头了。因为他是周星星,是演员。演戏是他的命,他不能不要命。
口袋里的大哥大响了。他接起。
“喂?”
“阿星,是我,方国华。”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电流杂音,但很清晰,“我刚接到戛纳那边的正式通知,《喜剧之王》确实获奖了。法国一家发行公司想买欧洲版权,出价二十万法郎,折合港币大约三十万。黄少泽说,这笔钱,三分之一给投资人,三分之一留作下一部戏的基金,三分之一……给你。是你应得的。”
三十万的三分之一,十万。周星星握着话筒,手在抖。
“方厂长,这……”
“别推辞。”方国华打断他,“这是你拿命换来的。阿星,这笔钱,够你妈后续的治疗费,够你还债,够你……缓一口气。但我要提醒你——这笔钱,也是你的选择。拿了,就意味着你正式走上‘演员’这条路,不能再回头了。因为这笔钱会告诉你:你的表演,值钱。值钱的东西,就不能糟蹋。你要对得起这十万,对得起戛纳那个奖,对得起……所有为你鼓掌的人。”
他顿了顿:
“所以,想清楚。拿了钱,选了路,就走到底。别回头,别后悔。因为演员这条路,没有回头路。走上去,就是一辈子。”
电话挂了。周星星放下大哥大,看着窗外。雨还在下,但小了些。远处天边,隐约有一线光,很淡,但确实在。天快亮了。
他走回病房。母亲还在睡,呼吸平稳。他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轻声说:
“妈,我要走了。去内地,拍戏。可能很久不能回来看你,但我会寄钱回来,会请最好的护工照顾你。你要好好的,要等我回来。等我成了真正的演员,回来接你,带你去电影院,看我在银幕上发光。你要答应我,一定要等到那天。”
母亲没醒,但嘴角动了动,像在笑。
周星星站起来,深深鞠躬。然后,他转身,走出病房,走出医院,走进香港凌晨的雨里。
雨很冷,但他没躲。只是往前走,背挺得很直。走到街边的公用电话亭,他投币,拨了邵逸夫名片上的号码。
响了五声,接通。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沉稳,带着老派上海口音:
“喂?”
“邵先生您好,我是周星星。陈观泰先生介绍的演员。很抱歉这么早打扰您,但我想……跟您见一面。关于我的未来,关于香港电影的未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邵逸夫说:
“今天下午三点,TVB电视城,我办公室。你只有十五分钟。”
“谢谢邵先生。我会准时到。”
电话挂了。周星星放下话筒,看着电话亭玻璃上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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