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审会在十二月举行。

杨旻没有被邀请参加,但她从景洁编辑那里得知,终审评委有五位,其中一位是潘文贤——潘世泽的父亲,当时本语文坛最有权势的人物之一,长江文学奖评审委员长,帝京大学文学部的名誉教授,门生故吏遍布整个出版界。

“终审结果出来的那天,我在出租屋等了一整天。电话没有响。直到晚上十一点,景洁编辑才打来。她的声音很疲惫,她说,杨旻,对不起。终审没有通过。”

“为什么?”洛简一问,虽然她已经猜到了答案。

“潘文贤说,”杨旻一字一顿,像是在咀嚼玻璃,“这部作品充满了狭隘的民族主义情绪,美化封闭的乡土社会,缺乏对现代性的反思,不符合世界文学的发展方向。”

她抬起头,看向黑猫。

“黑猫老师,你之前问过我,剽窃我作品的是不是潘家。不是那一次。但潘文贤,他在否决我的《山河志》半年后,推荐出版了另一部作品——《水脉》。作者是他的关门弟子,一个从未在农村生活过的帝京公子哥。《水脉》的核心设定,和我的《山河志》高度相似:家族、水利、世代传承。但不同的是,《水脉》里的村民是愚昧的、迷信的、需要被外部文明拯救的。而那个‘外部文明’,是一个来自欧洲的水利工程师。”

“他剽窃了你的创意,然后扭曲了你的灵魂。”黑猫忿忿地说。

“是的,”杨旻点头,“《水脉》获得了当年的长江文学奖提名,被主流媒体盛赞为‘打破了乡土文学狭隘视野的杰作’。而我……我在某个文学论坛上发了对比帖,指出两书的相似之处。第二天,帖子被删除,我的账号被封禁。一周后,帝京大学文学部的公告栏上,出现了一张匿名传单,说杨旻‘学术不端,有抄袭前科,精神状况不稳定’。”

“这是构陷。”安桢说。

“是构陷,”杨旻平静地承认,“但我没有任何办法。潘文贤的一句话,比我的十万字更有重量。我去找景洁编辑,她避而不见。我去找其他评委,他们说评审过程是保密的,不便评论。我去找学校的导师,导师却说,杨旻,不要闹了,对你没好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时候,我开始恨。不是恨潘文贤一个人,是恨整个体系。那个口口声声说着‘文学’、‘理想’、‘纯粹’的体系,原来只是一场权力的游戏。没有正义,没有公理,只有谁的父亲是谁,谁的导师是谁,谁懂得说‘正确’的话。”

“更可怕的是,”她的声音低下去,“我发现,不只是潘文贤。整个文坛,整个文化界,都在说同样的话。本土的是狭隘的,传统的是落后的。他们崇拜一切外来的东西,贬低一切属于自己的东西。他们拿着外国的理论,像拿着标尺,丈量着自己的土地,然后宣布说,你不合格。”

“我开始怀疑,”她说,“这样的文坛,这样的国家,还值得我爱吗?还值得我用生命去写作吗?如果连自己的文化都不被珍惜,如果连自己的土地都被嘲笑,那我守护的到底是什么?”

窗外,银杏叶被风吹得纷纷扬扬。一片叶子落在杨旻的膝盖上,金黄得像是一滴凝固的阳光。

她捏起那片叶子,在指尖转动。

“就在那个时候,”她说,“梁修乾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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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讲述梁修乾出现之前,杨旻停顿了很久。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把刚才扫在一起的银杏叶堆又整理了一下,像是在拖延时间,又像是在整理记忆的碎片。然后,她转过身,背靠着门框,初冬的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在梁修乾出现之前,还有一个人,”她说,“我必须先说他。因为如果没有他,我可能早就放弃了。也因为……他的结局,是我永远无法原谅自己的。”

“谁?”洛简一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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