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思就是,”杨旻苦笑,“不要写本国的小镇,要写‘人类的普遍困境’;不要写大鼓和庙会,要写‘存在主义的虚无’;不要写对土地的爱,要写‘对一切宏大叙事的怀疑’。如果你坚持写本土的东西,你就是狭隘的、过时的、缺乏国际视野的。”

于是她开始改变自己。她强迫自己读福柯、读德里达、读那些她根本看不懂但不得不背下来的理论。她试图在自己的小说里加入“存在主义焦虑”和“解构主义游戏”。她写了一篇《废墟上的梨花》,讲的是一个帝京白领在酒吧里思考人生的虚无,投给校内的文学杂志。

“那篇稿子被录用了,”杨旻说,“编辑评价很有潜力,思想深刻。但我读着那篇稿子,感觉自己像个骗子。那不是我想写的,那是我‘应该’写的。我背叛了风见镇的海,背叛了老邮递员的钢笔,背叛了那面大鼓。”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但我告诉自己,这是必要的牺牲。我首先得获得入场券,才能改变规则。我要先成为他们的一员,才能从内部打破这个体系。所以,我忍住了。”

大一的寒假,她开始着手创办“本土文学研究社”。

“我以为,在帝京大学这种地方,总会有人和我一样,对家乡的土地和古老传统还有感情。我想找到同伴,一起收集民间故事,一起写些关于小镇、关于乡村、关于被遗忘的手艺人的小说。我想证明,本土叙事不是落后的,它可以是现代的、生动的、有力量的。”

杨旻花了几个月准备申请材料,找了四五个志同道合的同学,制定了详细的活动计划。他们甚至自费去东北的渔村采风,录下了老渔民的歌声,拍下了晒盐场的照片。

“但我们的社团申请,被学校驳回了,”杨旻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天气,“理由是缺乏学术价值,活动内容过于狭隘,不符合大学的国际化战略。而同时被批准的,是一个‘跨国身份认同研讨会’,主要活动是观看欧美艺术电影并写观后感。”

“这也太……”洛简一想说“荒唐”,但她说不出口。因为这听起来太真实了。

“我不服气,去找学生会理论。学生会主席是个大三的学长,父亲是某著名出版社的总主编。他看着我的申请材料,笑着说,杨旻,你的热情我很欣赏。但你要明白,文学不是关于过去的,是关于未来的。而未来,是跨国的、混血的、去根的。你这种‘乡土情怀’,本质上是一种保守主义怀旧,是对全球化的抵抗。”

“我问她,难道爱自己的土地,就是保守吗?”

“他说,在全球化的语境下,是的。”

杨旻低下头,双手紧紧握在一起,指节发白。

“那是我第一次感到……真正的寒冷。不是被剽窃时的愤怒,不是被拒绝时的沮丧,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我突然意识到,在这个体系里,我不仅是一个没有背景的人,我是一个‘错误’的人。我的存在本身,我的热爱本身,就是不被允许的。”

“但我还是没有放弃,”她说,“我告诉自己,他们只是学生,他们不懂。真正的文坛,真正的作家,一定会理解我。所以,我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山河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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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志》是杨旻在大学期间写的第二部长篇小说。

她花了整整两年。从刚进大学到大二结束,她放弃了几乎所有额外的社交,没有参加联谊,没有打零工,没有旅行。她把自己关在巴掌大的出租屋里,夏天被蚊子咬得满腿包,冬天靠暖炉和毛毯取暖,吃着最便宜的泡面,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了那部小说。

“那是一部什么样的作品?”安桢问。

杨旻抬起头,眼神里有某种光芒在闪烁——那是回忆珍贵之物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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