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突如其来的动作让几名弟子一愣,他们立刻想到什么不好的可能,当即变了脸色,纷纷抓起自己的武器,噌啷啷一阵响。温故手持一把月华色长剑站在最前,担忧道:“长老,龙道长,可是幻境有异样?”

林风篁回头,见他们一个个神色紧张,顺口安抚道:“是有点异样,不过不算太麻烦。镜花水月发现我们了,想要灭口。”

江凌大惊道:“这还不算麻烦吗?!”

林风篁理所当然道:“当然不算。只是想要,还没开始灭。”

说完,她也不理会几名弟子如何一言难尽,转身对龙白秋道:“龙道长,悬黎宫受人所托,须得除了这妖物,你却无需拘于此地,若要离开还请自便。”

龙白秋倚着窗,沉沙并未出鞘,一脸淡然道:“我亦是受人所托,来此寻人。何况妖物现形,哪有临阵脱逃的道理。”

林风篁似乎来了兴趣,“哦?”了一声,啪啪两道禁制封了房门,大步走上前来:“似乎还未问过龙道长,为何会来金平城?”

龙白秋看着她,并未答话。

林风篁笑道:“眼下你我都困于方寸之地,过后少不得合作突围。既然你已知晓悬黎宫此行目的,礼尚往来,是不是也该向我交个底?”

屋外大雾弥漫,隐隐躁动,屋内二人则看似闲聊,实有剑拔弩张之势。几名弟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均不解其意,又暗自焦急,但莫名谁也不敢插嘴,只能缩在一起,静观其变。

龙白秋盯着她,林风篁指着门上禁制道:“这道封禁能撑大概一盏茶,龙道长若想说,可要抓紧了。”

半晌,龙白秋终于开口道:“如我所说,来此寻人。”

林风篁追问:“所寻何人?”

龙白秋道:“花家修士。”

林风篁继续:“何人所托?”

龙白秋:“同门师姐。”

二人一问一答,众弟子听着,却一句比比一句心惊。江凌再也忍不住,出声问道:“花家不是之前来转了一圈就走了吗?怎么会有修士在这?就算被困在这,为何花家不自己来找人?那修士的师姐怎么不自己来......”

她声音渐渐微弱下去,唯恐说错了话。林风篁微笑道:“是啊,为什么?”

她转身,在屋里绕着圈踱起步,不紧不慢道:“先前在客栈,听掌柜的讲述时我就好奇,花家为何不管此事?若是嫌钱少,金大户已然出了重金,为何来转了一圈就走,甚至不惜坏了仙门的规矩?”

她看向房内其他几人,依然面带微笑道:“为什么?”

龙白秋转过视线,似乎不感兴趣。几名弟子则面面相觑,摸不着头脑。

林风篁没想着让他们回答,继续说道:“后来我说要来金家,掌柜的出言劝阻,说之前有管这事的修士,是个小姑娘,年纪不大,没了音讯——如果我没猜错,她,就是龙道长要找的人。”

龙白秋没说话,只透过窗逢打量外面,似是没听她在说什么。

林风篁毫不在意,自顾自道:“假设那小姑娘真是要找的人,那就更奇怪了——三年前金平城开始死人,两年前金小姐丧命,没过多久那小姑娘也没了消息。这中间隔了一年多的时间,为何没有其他世家散修来管此事?她失踪到如今也已两年了,她的同门师姐为何早不求助?龙道长又是为何现在才来寻她?”

龙白秋道:“之前未曾听说,不久前刚得到消息。字字真言,绝无欺瞒。”

林风篁笑道:“我自然相信龙道长的为人,也信你之前是真不知道。这就有意思了,龙道长一向专管各种无人管的案子,比这更不起眼、不惹人在意的事都管过,金平城这么大的案子,却一直没听说过?”

她摊手道:“我不觉得这是巧合。”

叶峥抱着剑,慢慢举起手,小声道:“除非......是有人封锁了消息。”

她原本有些不确定,见林风篁似有鼓励之意,便大着胆子继续道:“有人故意不想让外界知道金平城的事,也不想让人知道那个修士出了事,所以三年了,金平城一直没和外界通过气。或者说,通过气,只是......”

林风篁道:“只是和他们通气之人,就是封锁消息之人。”

众人沉默了。

金平城这三年间与仙门何人通过消息?

只有花家。

林风篁道:“果真这样,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花家为何一开始不肯来?无关钱财,就是放任妖物,不想管这个案子。为何转了一圈又走?执意不来万一金大户去寻别家就不好了,走这一趟,让金平城人人都觉得仙门世家是一丘之貉,不会管平头百姓的事,也就不会再主动向其他仙门求助。如此,城内众人不寻外援,城外花家封锁消息,里应外合,金平城从此被隔绝开来。”

江凌忍不住发话问道:“那找上龙道长的人,是怎么避开花家的?她是那修士的同门师姐,不也是花家人吗?”

林风篁道:“这就不得而知了。我们不也是接到委托才来的吗?不管怎样,花家如此对待金平城,不惜将全城无声无息灭口,此等深仇大恨,因何而起?”

一个修仙世家,一个富饶城池,能有什么过节?

她看向龙白秋,后者却摇头道:“我只管找人,背后原因与我无关。你若是感兴趣,不妨放手去查,我不会拦你,但也不会出手。”

林风篁点点头,心道此人确实如传言一般,不理俗事、不愿涉足,好在为人倒是正直,不用担心背后捣鬼。

林风篁道:“好,你不感兴趣,我来说。方才叶峥他们在幻境中看了一场戏,那戏文开头如何念的,你可还记得?”

后半句话却是问叶峥,叶峥点点头,回忆一下,念道:“奴奴本是良家女,生于宣武十年间,生前......”

林风篁打断她:“停,就这句。先前我们都被这句哄骗了,总觉得那位金老爷就是掌柜的说的金大户,可别忘了,这女子说自己生于宣武十年——仙门为着方便,历法一向跟着凡间来算。你们可知,宣武十年是何时?”

几名弟子摇头,连龙白秋都面有不解之色。林风篁道:“是前朝年间,距今已有百年之久。戏台上为何要唱这一句?阿凌和小叶子他们看到的是同一个故事,可为何这幻境要给你们看一个百年前的故事?”

几名弟子云里雾里,一副已然听晕的样子,林风篁便也不卖关子,干脆了当道:“人间百年前发生过什么你们不清楚,那仙门百年前,最有名的为何事,总该知道吧?”

这下他们总算能答上来了,异口同声道:“四圣时期!”

所谓四圣时期,是指仙门最辉煌、最为鼎盛的时期之一。那时还未如现在这般世家云集,而是以散修为主要势力,门派也多重传承、轻血脉。高手如林,人才辈出,各种法术历经变革更迭,日新月异,传承至今。

而四圣,就是指当时无论修为、功法、才学、品格都最为杰出的四名修士:林瑛、梅山庭、牧归荑、陆晚潇。他们年纪轻轻,便各自成就一段传世美谈,至今仙门中人人称颂。

这四段美谈,分别是指太祖问道、国师扣弦、金女渡怨、侠客笑寒。

其中,林瑛与陆晚潇各自创建了门派,便是后来的姑苏林氏与太湖陆氏,门人也全都将其继承发扬光大,盘踞一方。而梅山庭与牧归荑,成名后不久便分别归隐,不知所踪,不闻其声,再不涉凡尘。

林风篁笑起来:“看,案子越来越明了了不是吗?宣武年间的金老爷,与太和年间的金大户,怎可能是同一人?这幻境反复给你们看的是百年前的一段故事。这究竟是何用意?”

江凌脱口而出:“这段故事,一定和花家有关!”

温故“咦”了一声,问道:“为何?金家明显是普通人,就算百年前就存在了,又能与花家有什么关系?”

江凌“哎呀”一声,急得直跺脚:“你傻啦?要是没关系,长老好好的干嘛要忽然提四圣时期?四圣时期不就是仙门的事吗?仙门中和金平城打过交道的不就是花家吗?她都说这么明白了,那肯定是有关系啊!”

林风篁夸奖道:“这倒是分析得有理有据,很好,就是要这样大胆猜测,敢于联想。不过以上种种都只是我的分析,具体如何,想知道的话我们就来问问吧。”

她说完,不等任何人反应过来,一把掀了封禁!

此举不仅屋内众人吓了一跳,就连屋外浓雾都有一瞬凝滞,紧接着疯狂涌动起来,厚重到叫人甚至分不清院落方位。

林风篁甫一冲出门便如滴水入海,不见踪迹,灰雾尖啸着飞速涌来,众人这才看清那哪是什么灰雾,而是无数的灰色怨灵!它们有的长着人脸,神情或是痛苦或是狰狞,更多的则面目全非,脸的位置张开一个巨洞,好像一张巨大的嘴。无数的嘴聚在一起,深深吸气,仿佛一个无底黑风洞,要将众人吸卷入内!

几名弟子大惊,举兵相对,却见眼前白影一晃,龙白秋挡在门口,沉沙扫出,如同裹挟万顷泥沙劈头斩下,顿时掀起一阵狂风,生生将怨灵群压低三尺!龙白秋面不改色,剑招不断,挑、劈、扫、点轮番上阵,逼得那群怨灵啸声更加凄厉尖锐,几欲刺破耳膜!

正当此时,灰雾中红影幢幢,林风篁不知何时又从怨灵群中杀回,她刀未出,衣未乱,气不改,左手还抓着一团挣扎不断的灰影。

她冲回房间甩上房门,右手借沉沙剑刃一抹,转身狂涂,一道龙飞凤舞的禁制疯狂爬满房门,一气呵成,泰山压顶般重重封上!

怨灵如扑火蛾群,劈劈啪啪砸在房门,发出叫人头皮发麻的动静,在碰到禁制后又尖厉惨叫,但仍有新的怨灵不断补上,继续冲撞。

林风篁回身,看看屋内惊魂未定的弟子,又看看执剑而立的龙白秋,最后看向自己拎进来的团雾。后者一直在她手里扭动,拼命想要逃窜,但抓着它的手如同玄铁精钢铸成,无法撼动分毫。

林风篁盯它片刻,面无表情道:“行了,别装了。从我一进到幻境你就跟着我,时不时弄出动静提醒我也就算了,还把我往龙白秋和江凌那边引,现在又混在怨灵群中。在外转了这么久,有什么事就当面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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