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纸手只撑了片刻。
顾栖灯还没来得及看清指尖,纸边便软下去,重新铺回木板上。白纸上的字没有消失,最早那个墨点也还在。
闻秋伸手去扶,被顾栖灯拦了一下。
“让她歇会儿。”
他们等了很久。白纸上慢慢浮出一个字:累。
顾长川把挡风板又往旁边移了移,留一道窄缝透气。闻秋将笔搁近些,纸却没有再碰。
陆照被请来时,晚饭已经凉了。他把两张纸分开放在灯下看,旧纸能看见许多重叠的淡墨,白纸上的笔画则清楚得多。那些字是她这几日亲手写下的,有去米铺的事,有斜板下的路,也有柳素问她的话。
“能不能把这张带出去,试一夜?”陆照问。
他指的是白纸。
旧纸一角突然抬起。
闻秋看见了:“她怕分开。”
顾栖灯蹲到木板边:“你想先留在这里,也可以。方才那只手是从白纸上立起来的,我们还不清楚,离开旧纸以后会怎样。”
白纸上添了一行:
*旧的留哪里?*
“这里。县衙会封存,闻秋守着。你若撑不住,我们再送你回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写:不烧。
“不烧。”顾栖灯答,“先分开看。”
第二天,偏屋腾出一张桌子。桌脚垫平,窗户开着一扇,灯放在窗边的小几上,不靠近纸。县尉同意先试一日,另派书吏来记变化;她仍须配合查问,也暂不能独自离开顾家。
纸人没有再撑起昨日那副常人的身形。闻秋捧着木板上来,将白纸放到桌上。旧纸留在石室,两处隔着院子和一段石阶。
起先什么也没有发生。
直到正午,白纸的下边才向上卷了一点。她像在试一条腿,折了两回,总是立不稳,最后索性在原处躺平。
苏晚趁午间过来看,端着一碗面坐在旁边,没有催她。
“学堂里有个孩子,第一次写字,拿笔拿得手疼。问我是不是笔不好。”苏晚吸了一口面,“我给他换了一支,照样疼。”
纸上浮出一个问号。
“他一直攥着不肯松手。”苏晚说,“你也歇一会儿。我吃完再陪你试。”
等她把碗放下,白纸上已经写好了两个字:
*不会。*
“不会站?”
纸角点了一下。
苏晚找来一张自己的废稿,折出两道硬棱,让纸能在桌上撑住。她没有照着人形折,只做成一个稳当的小架子,推到白纸旁。
“先看看哪里能借力。”
白纸缓缓翻过一角,试着沿自己的字缝折下去。这次没有马上倒,可还没站直,纸上便出现了一大团乱墨。
苏晚认出其中一张脸的轮廓,立刻把手收了回来。
“你又在借。”
那团墨停住。几笔线挣了许久,才一点点散开。
白纸重新铺平,写出一句:
*那样容易。*
苏晚看着她,过了片刻说:“那就慢些。”
午后,有两位认回旧愿的人到祠堂外焚纸。
书吏特意站在偏屋门口,记下时辰。火盆点起来后,白纸上的字轻轻颤了几下。她把边缘蜷起,等到那阵动静过去,又慢慢舒展。
顾栖灯赶来时,纸没有缺角。
“还听见什么吗?”她问。
白纸写道:
*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听不清。*
“难受?”
她停了很久,写:空。
顾栖灯坐下来,没有急着找话安慰。方才焚纸的人已经离开,院中还有街坊等着核认笔迹。那些纸陆续回到主人手里,石室里的旧纸也会越来越淡。她们都知道这一天会来,只是直到眼下,才见到它落在一张白纸上是什么样子。
白纸又写:
*我还记得柳素。*
“记得哪件事?”
*我叫她跟着走。她问我有没有人。我骗了她。*
她接着写了范有年、周成、苏晚。记得的不都齐全,有些地方写到一半便停下,空着,不肯猜。
顾栖灯取来县衙的记录,放到桌旁。
“你记住的这些,会留在册里。哪天想不起,也可以再看。”
白纸边缘碰了碰册子。
顾栖灯让书吏添了一笔:焚纸后,她仍能记得自己做过的事。写完,她把记录念给纸人听,没有多作推断。
傍晚,闻秋从石室上来,带来旧纸的消息。
“字又淡了一些。叫她,也没有动。”
偏屋的白纸却慢慢抬起一角,折出一只手,向闻秋伸了伸。
闻秋把指尖放到桌上。
纸手碰了他一下,又缩回去。它比昨夜结实,虽小,却撑住了。
当晚,他们没有将她送回石室。
县尉让值夜的人在偏屋外守着,闻秋留在廊下。顾栖灯走前,问她窗要不要关。
白纸写:留一扇。
顾栖灯替她关好另外两扇,回屋时,沈兰烛正坐在灯下缝衣带。灯罩里衬着一层薄纱,光比外头柔和。她见女儿进来,往一旁挪了挪,给她空出位置。
“今日又没按时吃饭?”
“长川让人送过去了。”
沈兰烛手里的针停了一下,抬头看她。
顾栖灯原本伸手要拿剪子,察觉那道目光,动作也停了。
“怎么了?”
沈兰烛没有绕弯:“昨日我看见你们牵着手回来。”
顾栖灯坐下:“嗯。”
她答完,耳根才慢慢热起来。沈兰烛看着她,等她自己往下说。
“我跟他说清楚了。”顾栖灯道,“我想同他一起过日子。”
沈兰烛把针插在布上,手掌覆住她放在膝上的手。
“他若有让你不舒服的地方,要说。你若有一天改了主意,也要说。别因为你们认识得久,就觉得有些话可以省。”
顾栖灯点头:“我知道。”
“还有,明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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