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顾家请了几位族中长辈来祠堂。
旧祭礼停了,祭簿也交进县衙,总有些事得在家里说清楚。顾承宴叫人撤去供桌前的两排座椅,只留一张长桌。桌上摆着查过的旧账、县衙抄回来的供状,还有一份新拟的记事。
顾栖灯到时,门里的人已经坐齐。
有人看见她,习惯性地抬了抬手:“姑娘先在外头——”
话到一半,那人自己停住了。
顾长川站在她身侧,没有出声。
顾栖灯看了眼门槛。这道门她小时候走过很多回,后来有些日子能进,有些日子不能。能不能,常由站在门里的人一句话决定。
她跨了进去。
顾承宴拉开身旁的椅子,把那份记事递给她:“先看看。有不对的,当面改。”
纸上前半段写的是十六年前存愿纸的经过,谁下令,谁经手,哪些账目还能查到,都列在上头。顾栖灯一行行看完,在末尾看见一句:
*今顾氏栖灯承四灯归路之责……*
她拿起桌上的笔,将后半句划掉。
一个长辈皱眉:“总要有人负责。”
“值灯、修路、接人,都有人负责。”顾栖灯说,“县衙留的章程,你们也看过。轮到谁值夜,谁就签名。哪处坏了,灯匠记明白,不能再把所有事算在一个人身上。”
“这只是家中记事,并非要你日日守着。”
“那便写清楚。”
她将纸推回顾承宴面前。
顾承宴没有另取一张重写,就在划去的字旁添上新的说明,将轮值、修缮和县衙核验的办法逐一写下。纸面有了墨杠,看着不再齐整,他也没叫人换掉。
顾栖灯又翻回前面一页。
“这里少了一句。”她指着旧愿纸存入祠堂的年份,“三叔公昨日在县衙说,是为了守住顾家的灯。这句为什么没写?”
顾三叔公坐在靠窗的位置,听见她的话,把供状往前推了推。
“添上。”他说。
原先劝她在门外等的长辈低声道:“子孙往后看见……”
“就是给他们看的。”顾三叔公说。
屋里没人再接话。
书吏重新蘸墨,将那句话补在空白处。写完,顾三叔公先按了手印。顾承宴核过字,也签了名。
顾栖灯把笔放下时,看见纸边另附着一张薄笺,是核实她身世所用的记录。上头写着沈兰烛的名字,写着她入顾家的年份。顾承宴将薄笺单独抽出来,没有与族中的记事钉在一起。
“这一份,你自己收。”他说,“用你的名字。往后要添什么,也先问你。”
顾栖灯接过,折好放进衣袖。
顾夫人原本坐在后面,直到众人散了,才起身走到她身边,替她理平被袖口夹住的纸角。
“别弄皱了。”她说,“你小时候藏东西,都是这么往袖子里一塞,走不到屋里就掉。”
“这次不会。”
顾夫人摸了摸,确认收稳了,才收回手。
祠堂外,沈兰烛在等。她没有进去催,也没问里面争了什么,只问顾栖灯午饭吃过没有。
“还没。”
“厨房留了汤面。”
顾夫人听见,接道:“我让他们卧了两个蛋。长川也去吃,早上到现在,就见你喝了半碗粥。”
顾长川应了一声。
几人往外走。顾栖灯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长桌上那份有墨杠的记事还摊着,顾承宴坐在原处,正与书吏核对遗漏的名字。
他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
顾栖灯朝他点了一下头。他也点头,继续低下去写。
午后,认愿纸的事仍在外院照常进行。顾栖灯把该核的几份簿子交给书吏,沈见微看见她把披风穿上,问了一句:“出门?”
“去河边走走,晚饭前回来。”
沈见微朝她身后看了一眼。顾长川正在门边等,手里没有刀,也没提工具盒。
“行。”她拿走顾栖灯还想带上的一本册子,“既然出门,就把这个也留下。”
河边晒着新补的渔网。网眼铺满半段石阶,一个小孩坐在船头穿浮木,穿错了绳,被父亲拎着衣领提回岸上。顾栖灯停下来,看那孩子不服气地重新坐好,这回总算穿对了。
顾长川走在临水的一侧,步子放得很慢。
“你的手什么时候能拆护布?”她问。
“二哥说,再过几日。”
“这次是他说的?”
“你可以回去问。”
顾栖灯笑了:“我又没说不信。”
前面有家茶摊,只有两张矮桌。两人坐下,摊主端来粗瓷碗,碗边缺了一小口。顾长川将缺口转到自己面前,又把另一只完整的碗推给她。
顾栖灯看着他的手。
“你总这样。”
“什么?”
“走路站在河边,吃东西先把有缺口的拿走。问你想去哪儿,你先问我。”
顾长川没有立即答。他用左手握住茶碗,拇指在温热的碗壁上停了一会儿。
“有些事做惯了。”
“我知道。”顾栖灯说,“可我有时分不清,你是对妹妹这样,还是对我这样。”
河面上有人撑船过桥。长篙碰了桥洞,响声在底下闷闷地回了一次。
顾长川抬眼看她。
“你想问多久了?”
“比你以为的久。”
她说完,心跳忽然快起来。刚才在祠堂里划去那行字时,她的手很稳,现在只是看着他,指尖却有些凉。
顾长川把碗放下。
“栖灯,我想同你过日子。”
他声音不高,茶摊那头的摊主还在洗碗,没有听见。
“从前不敢说。你被人追着,好不容易回了家,回家又不得安生。我说了,你还得多想一件事。”
顾栖灯低头看了眼茶水:“现在也有很多事。”
“嗯。”
“纸人还不知道能不能留下,旧愿没还完,归路也要继续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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