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凌川在煎熬了六日之后,得到沈自山的批准从头至尾地洗了个澡。正好赶上好天气,缠绵细断断续续四天。今天冒出一个大晴天。
穿上一身玄色直身,挽起头发扎好束发冠,一身温和清贵气度重新回归。本来就白皙的面色更加苍薄,泛出青色。
几天的折腾沈自山同样不免消瘦了两分,平添几分憔悴削弱了她三分开朗随性的气质,多了些许温婉,螓首蛾眉,双瞳剪水。
之前为了方便一直穿的都是比较朴素便捷的袄裙。今天换吴忠上买来的青素色立领长袍,下穿同色马面裙,外搭蓼蓝色的比甲。整个人气质为之一变,亭亭玉立。
沈自山感叹着年轻就是好,皮肤好身体好,就连头发都比上辈子多不少。但是头发多不见得是件好事,没有吹风机,她足足在屋外晾了半个时辰才把头发弄干。
胡凌川坐在厅堂里面给蒋练写信,让他帮忙查一下哪个铁凿出自哪个卫所杂造房。余光瞥到沈自山走进来,手中的笔停住了。
沈自山小声吐槽说:“这么麻烦的衣服,穿起来不累吗?看倒是挺好看的。”撩起袖子坐到胡凌川右侧的凳子上说:“写啥呢?”
胡凌川回神说:“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
沈自山抬头,笑说:“耳朵挺灵,先别想着教育我了。我打算走了,不知道耽误这么些天,也不知道那个闸口修得怎么样。希望能按我说的来吧。你呢?后面怎么打算。”
胡凌川把剩下的几个字写完,搁笔说:“我和你,一起回府。”
沈自山直接说:“不行。你现在的身体,经不起折腾。胸口还痛着吧。最起码休养半个月。伤筋动骨一百天呢?”
胡凌川说:“暗中回去。他们迟早会逼我现身。”他担心两点,一是宁王为了逼他现身,肯定会在河堤上有所动作。如果宁王鼓动百姓闹事,没有及时处理,民怨似水,一旦掀起来平息再想下去千难万难。二是,目前双方平衡已经打破,宁王视角他已经是九死一生,与其等他留的后手,他担心宁王害怕坐以待毙,选择先下手为强。
他去涟州之前虽然没有想到会发生劫匪这件,但有所防备,若是三月三十日没有他的消息,就把他提前写的奏本递交给朝廷。狡兔五窟,他留了三份,一份给宁王,一份给陈群,一份给朝廷,给朝廷的那份找了两人。如今已经是三月二十三日。
沈自山摇头说:“现在是你的身体走不了这么远,其次你待的地方就知道宁王没有眼线。你现在在这里待着,以逸待劳,将计就计。他们在明,我们在暗。等他们等不及了,你再出来。这年多年都忍下来了,不相信他们会在这几天忍不住。真要动手,绝对会到汛期。”
胡凌川沉思摇了摇头,他知道沈自山说的这些,不过沈自山忽略了一个最大变量,民怨。常年累月的水患水匪,南楚百姓早就积怨已久。就他一路过来便出了三起河工闹事的事情。他让陈群去征调民夫,是因为陈群应对这样的闹事惯了,他找王炳要人同时也在地方这民变。
他被遭遇劫匪杀机之前,宁王只需要以逸待劳,维持着表面平静,不需要横生枝节让胡凌川进一步追查惹火上身。但现在不一样,他们不得不出手了,谁也不知道民怨这把火点起来,最终会烧成怎么样。
若是陈群管控不住,宁王带兵平民变,这件事几乎必然发生。
沈自山毕竟没有胡凌川代天牧民的经验,解决过最大的闹事都是几十个农民工拖欠工资,最终解决办法很简单,她没管程序,强行把钱发下去了。
胡凌川二十六岁在京师任治中的时候,见过京畿饥民积聚,顺天府尹处理不当,暴动抢夺府衙赋税钱粮。胡凌川当机立断,借京畿卫所八百士兵铁血镇压。
此时此刻非彼时彼刻,南楚这个漩涡之中,八百人可不够。
沈自山琢磨胡凌川否定的原因,还是不太理解胡凌川的顾虑在什么地方。但是胡凌川的身体,肯定是经不起一两天奔波的折腾。她看着胡凌川,挑眉说:“你觉得他们不会赌?真闹事了,你就扛着走一步咳三声的身体去挡?陈群一个省长,闹事了几天都拖不住吗?”
不是陈群拖不住,是宁王等不了,有些事情一旦发动就没有刹不住了。
胡凌川解释说:“民变。闹事可以,但绝对不能发展成民变。陈群压的住闹事,但压不住民变。之前的民变有宁王在压着,因为宁王要靠民变聚拢流寇,要靠打压民变拉拢掌控卫所。”
胡凌川这么一番解释,沈自山明白了不少接着他的意思说:“链式反应。民变一旦激起,陈群会发现自己压根就管控不住,宁王名正言顺趁机平乱,或者说不是平乱,等流寇攻破怀沙后,宁王收编反民。到这一步,朝廷的目光都会移到宁王身上,不管他有没有造反的心思,朝廷绝对不会放任宁王做大。更何况宁王本来就要造反。”就算沈自山再不懂,也看到过历史书上无数次重申着战争的残酷。
沈自山叹气,垂眸说:“石壕村里夫妻别,泪比长生殿上多。”
胡凌川仿佛是听到极其了不得的话,眼神瞬间贴到沈自山身上,左侧嘴角轻咧,微微蹙眉。
沈自山在想起来上辈子历史书上写的一句话——罪行累累,罄竹难书,她以为这辈子这些事都离她很远,结果现在却切身卷入到了这些事情里面,不由得感叹。感叹结束她正想问胡凌川有什么解决办法才注意到胡凌川诧异的眼神。
沈自山稍稍后仰说:“怎么了?你这是什么眼神。”
胡凌川收回惊诧的目光。
沈自山反应过来他是在惊讶什么连忙解释说:“哦,你好奇刚才那句诗啊,不是我写的,听别人说的。”
胡凌川说:“入木三分。”
沈自山说:“你打算怎么办?”
胡凌川没有解释,反问道:“仪水河堤,那一段工事最紧要。”
沈自山回答:“最重要的是仪南太平段,景山流石段。如果算现在最急的应该是仪南蓬塘段。”前面一段护着仪南县衙以及附近良田千顷,后面一段围住流石水库,一旦决口,不要汛期,水库里的水都能吞掉景山县衙,直奔怀沙。不过这两段从未有人敢动手脚。仪南蓬塘段年年决堤,汛期还没到已经几处决口了,沿线河工足有三四千人。她立马领会胡凌川的意思问:“所以你觉得他们会在这里挑动河工闹事。所以你想反客为主,致人不致于人。主动挑事,把事态控制在可控范围之内。等宁王自投罗网?”
胡凌川点头说:“太平段离县衙仅有两里的路程,我早已托付蒋练派了两百人守着。”
沈自山赞同,拍了拍胡凌川的肩膀说:“胡大人深谋远虑神机妙算。”
胡凌川猝不及防,扯到胸口咳了两声。
沈自山弹的般收回手说:“忘了,忘了,你是病患。”
胡凌川没有在意她的无礼和身上的痛,纠正她说:“称呼错了。”
沈自山受电视剧的影响改不过来说:“不要在乎这些细节,大人在我这表示尊重敬仰。待会我准备走了,你好好养伤。虚不受补,医生开的那些药尽量少吃。多吃鱼,鸡蛋,少喝肉汤,康复的快些。”
胡凌川点头说:“路上小心,有什么需要,尽管与吴忠直言。”
沈自山说:“吴忠?我一个去就行,李大哥把我送到村口。我坐村口刘家的牛车入城。”
胡凌川说:“不用,我一人能行。让吴忠跟着你。”
沈自山眼睛一眯笑说:“脱个衣服都够呛,你还能行。”
胡凌川被噎的说不出话来,把墨迹干了的纸折了起来,撑着桌子站起来往门外走去。
吴忠在帮忙劈柴。听到胡凌川喊他走了过去。胡凌川把两封信交给他说:“亲自递给蒋练,不得有误。”
吴忠接过拱手:“属下遵命。”
沈自山追了出来说:“生气了?我道歉,对不起,是我可无遮拦了。”
胡凌川没理会沈自山继续对吴忠交代说:“稍后你送她回去,须听从她的指令。”
沈自山说:“好,我的指令就是你呆在这好好守着你的御史爷,他弯腰起身方便,还有监督他平时多走走。”
吴忠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荡,不知道听谁的。胡凌川说:“这条不算。”然后转身回了房间。
沈自山跟进去说:“真生气了。”
胡凌川面色平静说:“没有。”
沈自山说:“我成年了,十公里的路,还能出事。李大哥送我出去,外面还有李钊接应。你最重要,你完蛋了,我们能有好结果。”
胡凌川毫不动摇说:“我无碍。”
沈自山真心不太放心。或许是因为死过一次,对死亡极其敏感,也或许只是单纯因为胡凌川。她自己也分不清。
沈自山长吁一口气说:“行吧。你打算什么时候现身,你给我个时间,倒时我让人来接你。”
胡凌川说:“二十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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