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七月总是雨来风急，前一日烈日灼人，转瞬又黑云翻江。瓢泼大雨哗啦啦下了两日，过后转为淅沥小雨，足足又缠绵三日。云梦泽多水，一到夏日遇上暴雨，周围州县霪雨伤田，江堤溃塌之事时有发生。
虽未曾有地方上报此次暴雨造成百姓伤亡和田毁地淹等灾情，作为新任荆湖北路安抚使兼江陵府知府，苏敬春这些天还是忙得不可开交。是以，陆奕来江陵这五日统共只在进府当天见过阿舅一面。
苏舅母和外祖母又忙着应付前来拜访的各家官眷，陆奕想不明白为什么下着雨还有人来，不过众人都忙碌，没人约束，他倒是乐得清闲自在，吃好睡好，一扫数月赶路时的疲倦。
连日阴雨总算冲淡了些空气中的潮热，一大早，苏老夫人就派人来唤陆奕，说今日难得天爽气清，又恰逢望日，要他陪着去北界门内大街的承天寺一同祈福。
承天禅寺，乃城中规模最大的古刹。寺中主殿壁绘前朝十六尊罗汉古画，是镇寺旧物，且寺里还有座妙应七级浮图塔，城中人常唤作妙应塔，据称塔中地宫封存着七枚佛舍利，是当之无愧的寺院至宝。塔为七层八面，每层设窗，登高可俯瞰全城坊巷，常有文人学子来此题诗作画，其中不乏当世大家，因此每逢朔望，香火极盛。
可巧，暴雨侵袭，荆江水涨，江陵知县今日依旧例率官吏在城西临江堤岸的江渎观举办了祭江法会，城中不少百姓都前去观看法会，倒显得承天寺多有寂静。
初来江陵，苏老夫人不愿走哪都兴师动众，故刻意隐去身份，只道是寻常商贾人家。陆奕陪同外祖母和舅母等人入了山门，径直到大雄宝殿拈香拜佛，又捐了一大笔香油钱，观瞻完壁画，就向僧人打听妙应塔在何处。
这知客僧见一行人衣着华丽，又随喜大方，指完路后，说道：“寺中摩利殿抽签极灵，诸位施主不妨前去一试。”
苏舅母一听抽签灵验，就跟苏老夫人商量着先去摩利殿。陆奕向来不信神佛，应允陪同也是因困在家中实在无趣，方才跪拜已是尽了礼数，才不愿再去抽签，便借口口渴要先去后院禅房用水。
苏老夫人知晓他的脾性，并未多说什么，只交待他不要到处跑，当心冲撞了别家女眷。
陆奕胡乱点头，带着惜时，转过殿门，直奔北边而去，方才他就瞧见了，许多人都往那走，想来定是个好去处。
寺中多是狭长甬道，道旁遍植银杏，笔直高大，树影婆娑，待到秋日，放眼望去一定是铺天盖地的金黄。因他们来得早，这时分，日头并不如何大，又在树荫下走，迎面吹来小风，陆奕拿着折扇摇了摇，觉得这日子好像也挺惬意。
待绕过几道低矮花丛，远处大殿忽然就出现在了眼前，隐隐传来伴着木鱼的诵梵声，陆奕脚步一顿，察觉出一丝不对劲来，走了大半天，原来这竟是讲经法堂，瞬间大失所望，却又不想在此时返回，便又带着惜时往东边走。
走着走着，人越来越少，离殿宇也越来越远，头顶的银杏树也越来越高，惜时忙拦住位一位路过的大娘，问：“有劳大娘，请问此处是哪？”
大娘狐疑地看了他们俩一眼，将身边的孩子攥紧些，用江陵当地方言回道：“涅滴就是承天庙咧！”
“什么？”
等他们再问，大娘已经带着小孩走远了。陆奕叹了口气，问路显然是行不通了，不过来都来了，今日索性将这承天寺转个明白。
他继续沿着脚下的路往前走。
——
“姑娘，咱们今儿还是要在寺中抄写一日吗？”
禾夏接过小沙弥手中的书放在桌边，同小沙弥道了句有劳。
何汝玉眼都没抬，一心一意抄录着手中的书籍：“你要是无趣，大可去寺中转转，不必在这陪我！今日我需得将这些抄完！”
“怎么每次休沐都要抄书？”禾夏嘟囔道：“姑娘何必费这功夫，家里的书已经够多了，况且她们也不定能学得了这么多......”
“这样的话以后不许再说！”何汝玉打断她。
“学童能学多少是她们的事，作为夫子会多少才是我的事。为师者，需得通经明义，博览群书，我自认不足，需得勉力。女童不用科考，就可以允许她们的夫子能力不足，懈怠自身学问吗？若为师尚且学识浅陋，何以引她们明是非、知礼仪？世间多以女子不必苦读，女童不必治学，可教化从不分男女。若师资先不如男子，又该怎么让人信服女子进学也可获得与男子同样的进益？”
何汝玉顿了下，接着道：“就像穷人和富人，穷人食粟米便可裹腹，富人坐拥富贵，吃惯了山珍海味，吃不到便嚷嚷着要饿死。若你有一份粟米和珍馐，难道就因为穷人能吃粟米，你就给他粟米，富人要吃珍馐，你就给他珍馐？读书一事，女男之间如同穷富，而我，就是你给女童的那份粮，我之鄙陋，便是对她们最大的不公。”
禾夏闻言抿了抿唇，她觉得姑娘完全是在自谦，夫人虽算不得才女，但好歹也出自官宦之家，读书识字不在话下，她家主君乃进士出身，年幼的事她虽记不清了，但听夫人说起过，主君那时也是任清贵馆职，人人称为前途无量的后生，却因太过耿直不知怎得竟触了圣人，被贬到这江陵做了府学教授，一任就是六年。而姑娘自小就是由主君和夫人亲自教养，怎么也不至于如她自己所说的那般不堪。
她静静立在一旁，又细想了想觉得姑娘说得好像也没错，学问再好也得精进，人总不能一直在原地踏步。看着姑娘笔尖不停，书册上字迹灵秀工整，禾夏想了想自己也跟着抄起书来，虽然她字没姑娘写得好，但给学童看也是远远够了。
——
陆奕一路走着，恰见一片藕池，长势极好，他驻足观望了会儿，本想看看有无莲蓬，等迈下环廊，忽见不远处有座二层高楼，高楼后应是座宝塔，想来就是妙应塔。方才有树和廊檐遮挡，他竟完全没发现。
惜时也看见了，两人这下也顾不得摘莲蓬，直往高楼走，等离近了些才看到藏经阁三个大字。
殿门口的坐着位小沙弥，胖乎乎的如小圆桶般，正拿着糕点在吃，见着人来了，连忙将糕点藏在身后，起身欠了欠：“施主有礼了，请问是借书还是还书？”
陆奕觉得这胖乎乎的小沙弥还挺可爱，笑道：“我既不借书也不还书，这藏经阁里都有什么，可否能进去瞧一瞧？”
小沙弥看了眼二楼，道：“经书典籍什么都有，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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