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退二线那年,斯愿请了假从东京飞回石家庄帮忙搬办公室。
按理说这种活不至于专程飞回来做。只是下个月初刚好也是她办婚礼的日子,提前一点回家,她想和若干年没见的朋友们先碰一面,顺便出出力帮母亲干点活。
婚礼场地定在了海边。
而星湾雅筑的家在翻新装修。把母亲办公室的杂物搬回家里后,还要连带着十多年来的杂物一起打包存放在地下室里。母亲极不擅长打扫和整理,斯愿怕那些少时的书信、旧画和旧书本子被胡乱收纳,或者像09年父母离婚搬家那样被草率处理,然后再无觅处。
“当初买这小区就指望北门外建好了公园和车道环境好一点,才买的这一栋!”母亲指着单元门对面的外墙说道。
斯愿抱着纸箱,用膝盖顶开单元门,回头瞥了眼外围墙面上已经褪色的红漆字,写着“2008 北欧版·空中木屋Villa”的字眼。
“快二十年过去了还是一片狼藉!这开发商真够呛!”母亲抱怨道。
“妈,为什么咱们从北苑搬来的时候,我没有印象有收拾过自己的东西?”
“我不记得了。”
母亲心不在焉。
北苑小区的两户旧房子是母亲年轻时单位分的,连上父亲那一套中间打穿合成了一套房子。零七年再升学的时候,父母在二环边上购入这栋新的“花园洋房”,直至零九年才真正入住。紧接着父母离婚,母亲选择了新居,而旧居的北苑小区则留在了父亲手里。她记得那之后,卖出去了一户,还有一户租出去,距今也有十年了。
再后来,她住校、升学,又去外地上学,这栋“花园洋房”几乎可以说没怎么正经住过。小时候成堆的画册、笔记本,不知什么时候早已不翼而飞,所以真搬起来,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大的工作量。她打开自己房间的衣橱,里面一半以上已经都是母亲的衣物。衣帽间塞得下不去脚,地上堆着一米来高的衣服,门只能艰难地拉开一道小缝;抽屉里尽是过期的药、电池,还有辨认不出的发票单据。
她用力把床板抬起,将手臂贴着墙伸进隔板下方,从一堆空鞋盒子挡住的深处拽出一个铁盒子。她擦去铁盒表面的灰尘,再熟练地寻到边缝,轻轻打开。里面哗啦啦露出一大叠的纸、卡片还有一些照片。她随意翻了翻,挑了几张拿起来看。
其中一张,两寸的光泽纸,上面是两个戴着反着油光的假发、穿浅蓝色校服的学生。一个翘起脚蹬在音响上,胸前抱着一把电吉他摆着pose;一个露出阴险的笑,比出剪刀手。
“哎,这倒是提醒我了。”斯愿豁然一笑,把盒子往地上一放,捏着照片,拿出手机写下一句备忘:
[寻人游戏-4-找出现场所有学生时期曾组过乐队的人,让ta们复刻这张照片。]
打着打着,她又把几张照片拿近,仔细看着画面边角,一个似是要逃到画面外去,又被镜头捕捉到的虚影。
她斟酌片刻,将“让ta们复刻这张照片”几个字删了去。
放下手机,她继续翻起铁盒里的东西。一些草绿色的碎渣从信纸中间掉落,沾在了她的手上。她迟疑了一秒,才陡然想起那碎渣是什么,慌忙地翻找起其它的部分,最终只找到四片早已分家的白车轴草叶和几段风化的草杆。
她寻了一个小袋子,仔细收起那些叶片,连同照片和书信放回了盒子。
衣橱挂杆上挤了几件重工大衣和数十条礼服裙子。斯愿伸手随意拨了拨,看到一条自己当时戏曲节上台主持,母亲借给自己穿的长裙:走着鎏光暗线的嫣红色一字领,绸缎质地,光泽一如从前。母亲把这些礼服裙保管得很用心。
“这些八百年前的衣服还留着呢?没机会穿,不如出给新人。”
“我现在可还有人请呢。”母亲嗔笑着白了她一眼,“再说这些衣服都是请裁缝定做的,我才不舍得出!”
她记得从北苑搬到这里不久,父亲曾责怪过母亲:“北苑衣橱里还有你几十件衣服,半数以上连吊牌都没拆!”
堆在衣帽间外面的纸箱里,有她演出时的各种工作证、装奖章的盒子,还有各种评选证件。散落各处的旧照片已经褪色得只剩轮廓:1998年的《屈原》,母亲演婵娟,一袭山茶粉色罗裙,脸蛋上两团笑起来鼓起的疙瘩肉;还有2003年《日出》里的陈白露,面容冷峻妩媚,剑眉,一点红唇,眉眼轮廓和自己相当像。
她把剧照一张张抽出来,看了放回,把箱子封上。旁边另一个箱子里塞满了落灰的奖杯:梅花奖,小一点的是金狮奖,更小一点的是文华奖。
“这些奖哪个最厉害?”
“都厉害呀。”
“就没有不那么厉害的吗?”
“不厉害的奖我不拿。”母亲轻笑了一下说道。
告别舞台,调任去机关做领导的这些年,母亲过得很清闲。偶尔拍拍视频,出去当嘉宾,参加一些开幕式、庆贺晚会、地方文化节当做消遣。母亲对权力和人事不感兴趣,她热爱的只有舞台。离开舞台的那一刻开始,和退休也就没什么区别了。只是她对斯愿的期待,永远像舞台还在那里——台下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她,评价她,她必须时刻光彩夺目。
斯愿一边抵触着这样的期待,一边又享受着这样的期待。长久以来,无尽的“与他人对比”和“正向激励”像两剂药力迅猛的方子,一剂化骨,一剂生肌。母亲对她的信心,还有这个世界不断喂给她的正反馈,一起撑住了这副被期待着的躯体。
母亲希望她永远是胜出者,那就意味着她永远是有可能胜出的种子。
相比结果,斯愿更执着于可以把控过程的感觉。这种执着,正是从她和母亲的关系这片土里扎下根的。带着细刺的藤枝柔软强韧,把沿途的墙壁栅栏都抓紧,最后开出一簇粉色的小花,在五月初盛放。
春天的石家庄燥热初显,憋了一个半月终于落了一场雨,地皮刚湿就停了。
月季被雨砸得低下头,花瓣上挂着水珠,太阳一晒,便留下一层淡褐色的痕。记得北京奥运那几年,拆墙透绿,油黑色铁篱上盘绕的蔷薇藤露出浅黄花蕊。笨重的27路公交车从小区门口的槐北路上沉重地驶过,从东向西,开往七十中的方向。
奥运前,广播站每天都放《北京欢迎你》。在七十,能听见流行歌已经算稀罕事。宣传委员两周被拉去开了三次会商量校运会开幕式表演怎么和奥运接轨。春季运动会锣鼓喧天,几个体育老师吹嘘自己当年如何如何错过国家队,满面自豪,话里的内容却真假难辨。
胸前别着号码牌的斯愿挤进公示栏前的人群里看成绩。
七十的运动会从不打印成绩表,都是体育老师手写,字迹潦草,写在巴掌大的纸上,再让值周生拿去,用图钉钉在木框里。她找了半天,终于在第三栏看见自己:
女子一百米,第一名,号码070364:13秒27
斯愿不喜欢“陈令敏的女儿”这个标签。这意味着被人先入为主地当作附属品、当作某种延伸来介绍。那种瞩目是借来的,是别人先认出了母亲,再顺带看了她一眼。她喜欢的是另一种。比如领先第二名十几米冲过终点线时,母亲在场边作为“冠军孩子的家长”而被旁人注目。那种感觉自然是不一样。
旁边有人挤过来看,她往后退了一步。这些人围着成绩表指指点点。她站在人群外围,听见有人说:
“又是3班,3班都是体育生吗?”……
她暗自笑了笑,没吭声,转身朝操场后身的小卖部走去。沿路瓷砖墙上新贴了一排手抄报,福娃画得胖瘦不一,每一只都笑得很谄媚。其中一张用夸张的彩铅笔刻写着“2008·世界北京”,字歪歪扭扭,看得出用了很大力气。
“斯愿!真是你啊,我在场边看着就像你来着!你也考来七十了,真巧啊!”冰柜附近传出一声叫喊。
“你是……”斯愿转头,盯着面前的几个男生,分不出哪个是刚刚叫她的。
“你可以啊,刚看着就像你,你还练田径呢!”男生扬起手挥了挥,笑道,紧接着又对身旁几个人介绍道,“这是斯愿,我以前学校的小学妹,之前我俩还一起演过省里的诗朗诵,呵呵。”
“哦——”斯愿和那几个男生一起露出恍然的表情。
“今年开始就不练了。”斯愿随意接过话回应着,边说边盯着面前倚靠在冰柜上那男生的脸,这才觉得,似乎确实有点面熟。
“这是我妹!妹子,这是我哥们侯轩和高明达,我们是0614的,在三楼。以后有事儿找我,记住了哈。”男生从冰柜里拿出一瓶佳得乐丢给斯愿,另外三人嘻嘻哈哈地和斯愿点头打了招呼。说罢没等斯愿反应,便掀起透明塑料帘扬长而去。
“哎!”斯愿朝几人的背影喊,声音□□场上的嘈杂淹没了。
刚说话这男的叫什么来着?她记得是姓彭,可十几岁的人隔两年样貌就大变,根本认不出。算了,下次见面再问吧。她想。
七十最强调的就是纪律,哪怕同年级不同班的人,也几乎是被“软禁止”打交道的,更别说跨年级。她有个邻居考到了别的班,入学后不久两人曾在走廊上惊讶相认,刚热络几句就被老师逮个正着,双双被罚进办公室训话。除此之外,还有诸如校门一百米内的小卖铺不许进、不许与校外人员交谈之类的规定。
“照我看,这些都是放屁来的,”斯愿猛地灌下一口水,“那干脆叫校门口的小卖铺都别开了不就行了吗。”
“他们哪管得了人家,只能管我们呗!”成珺对着远处的老师翻了个白眼,她的家就是操场后墙旁边的那栋楼,“真没人性,搞得我上学买不了早饭吃!”
“你妈不给你做早饭吗?”
“我妈每天改图纸改得昏天黑地,指望不上!”
“但买早点应该不管吧,午休不也那么多人跑去学校马路对面的烧饼夹里脊。”
“那也是。不过学校前面那条马路,你说有一百米宽吗?……”
“听说新应聘来的老师,都得先去教育处当差……你们知道是干什么吗?”于沫凑过来,压低声音问。
“教育处?”
“登校的时候站在校门两边查仪容仪表呗!”于沫刻意把仪容仪表这几个字咬得很重,“新老师入职先不教课,先去校门口锻炼锻炼,熟悉学生和校规。今天我进校门的时候,就有个老师非说我裤子是紧身的,要我报班名扣分。”
“哎呀,那怎么办?扣了分不是完蛋了吗?”成珺立刻紧张起来。
“机智如我,说去年的校服裤子今年长胖了呗!”于沫扶了下眼镜,露出狡黠的神情,“趁她反应过来之前我就跑进学校啦,年轻老师还是反应慢一点。”她说着低头扯了扯裤腿。暗蓝色涤纶校服裤的裤边,仔细看,有改过的痕迹。
“要是遇上主任当班就没这么好糊弄了。”斯愿摸了摸落在眉间的刘海。
七十的规定里,女生前额的刘海不能是齐的、斜的,必须露出眉毛。于沫的刘海因此剪得碎碎短短,朝前支棱着;反观斯愿的长度,显然早就超过了合格标准。
“我和珺珺现在要是进校门被查,已经不需要报班级姓名了,老师一看见就知道班级姓名。”斯愿说。
“谁叫你长得醒目呢!”
“中午休息去哪吃饭?奶茶店去吗?”
“今天不去了,下午有二百米决赛,我钉鞋忘家里了,得骑车回去拿一趟。”
树枝摇摇晃晃,一颗澄莹透绿的杨毛子掉下来,遍地的杨毛子被经过的行人踩碎,散发着一股树木汁液的清新香气。城市三年大变样搞得如火如荼,东边凿西边挖,漫天尘土把春天飞舞的杨絮都卷成了灰褐色,在空气里翻来滚去。于沫打了个喷嚏,俯下身去,从地上的书包里翻纸巾。
“你家中午有人吗?”成珺贴近斯愿的胳膊,摇了摇“我能跟你回家吃吗?”
“行啊”斯愿快速答应了一声,起身拍拍大腿上的土。
“我爸今天不回来做饭,待会我载你走。”
“那咱们可以去工大门口买个米线,带去你家吃。”
“或者吃完再走也行。”
跑道上逐渐没有选手了,体育老师们卷起皮尺收起令旗,一个小腿肌肉异常发达的老师一脚踹正了跳高杆下的垫子,旁边的人发出一阵“哗——”的惊叹。操场上只剩下沙坑那边,还有零星人几个围着抄写成绩,主席台喇叭传来声音:
“喂,诶,喂喂,啊上午的比赛项目就此结束,下午的一点四十分……”
话刚起前几个字,原本昏昏欲睡的观赛区倏然响起一阵起身收拾的声音,有几个人已经提起一上午没动的包朝校门口走了,离场的人群穿梭涌动。
斯愿提起搭在小马扎上的红色校服,用力抖了抖,披在身上。衣服一下盖住了她下身原本就很短的弹力运动裤。可就在那将盖未盖的一瞬间,她忽然感觉下摆和身体之间有什么东西被带进来,轻轻碰了她的臀部一下。
她猛地回头,看见一只正在缩回去的手。
斯愿迅速转身,看见一小拨隔壁班的男生,三三两两结伴走过,边走边笑。她的目光很快锁住了其中一个男生——刚把手缩回去。那人和同伴并肩走着,脸长而圆,戴着一副蓝色眼镜,两只手都缩在深蓝色的长袖校服里,捏着袖口,和她对视了一眼,又平静地把目光移开。
后颈猛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那是什么?是不是感觉错了?
她紧紧盯着那个男生,看到他走了三五步后,动作幅度很小但很自然地,轻碰了身旁的人并回手指了一个背着身弯腰拾东西的女生弓起的背,二人发出压低了却能被听到的窃笑。
“怎么了?”成珺背上包,随着斯愿目光的方向看了又看。
“唔,没什么,可能搞错了。” 斯愿转过头去。
载着成珺经过工大的时候,斯愿习惯性地望了望大门里面的校园。
工大紧挨着七十,只是校门开在另一条街。工大校门正面是一条宽阔笔直的长径,两边种着和北苑小区一样高大的梧桐树,一侧有个很大的公共球场,男生们爱在那儿打篮球。于是隔三岔五就会有七十教育处的老师来这逮学生,罪名是“午休不好好休息”。
七十那时还没有食堂,而工大门口各种盖浇饭、炒饼、鸡汤米线、香酥牛油饼,样样都香。吃饱喝足,斯愿载着成珺蹬了半个小时,才到家。她脱了鞋,拉开鞋柜,捏出一双塑料拖鞋递给成珺,自己则脱了袜子,踮着脚走进卫生间,拿花洒冲淋着跑了一上午沾满汗的腿。
水打在皮肤上,方才那一下触碰却像还贴在那里。
成珺换了鞋走进卧室,盘着腿倚着斯愿的床坐在了地上。
“玩电脑么?”成珺看向斜对面的书房里台式电脑。
“玩啥呀,歇十五分钟就得出发了。”斯愿从卫生间探出头来,“你喝咖啡吗?”
“等会再喝吧。”成珺拉开床头旁书柜内侧的一个扁扁的小抽屉,“你的漫画画到哪了?我想看看。”
“最近没在画了,我妈老是偷看我的画本。”斯愿擦干腿,走回客厅踩上拖鞋,打开电视旁边的柜子取出两个纸杯和两个大罐子,“那咖啡我先泡了晾着,要咖啡伴侣吗?”
“伴侣是什么味儿啊?我家也有一罐这个速溶,但我妈不让我喝,她说小孩不能喝咖啡。”
“就是奶粉。”
“那我要一点点试试,甜的吗?”
“没甜味儿。”斯愿边回答着边往纸杯里分别舀了一勺咖啡粉,紧接着舀了满满四勺伴侣粉,才接饮水机的热水,“我给你多加点,我觉得加多多的伴侣好喝。”
随后她捏着纸杯沿走进卧室,把成珺那一杯放在了书桌上,自己那杯拿在手里,吹着气,然后一屁股坐在床上,漫不经心地拨弄书架上的书。
“我妈现在会因为找不到我的日记在家发疯。”斯愿说。
“哈哈哈,那你把日记藏哪儿了?”
“我才不写那个了,要写也写QQ空间里。”
“有吗?我怎么没看到?”
“我锁起来了呗!笨。”斯愿投出了一个看傻子的眼神,成珺“哦!”地一声装出一副痴傻的表情。
“那你把密码给我吧,我也想写,咱们两个可以合用一个写。”
“行啊。”两人一拍即合。
成珺简直被自己这个主意惊艳到了。闺中密友可以在神奇的互联网上隔空传递闺中密语,可比上了锁还可能被撬开的日记本安全多了。虽然她并没有被母亲翻看私人物品的烦恼。
成珺的母亲在设计院工作,几乎没空管她。
斯愿记得,有次班里要打印泡沫展板,成珺把活揽了下来,说可以借用她妈妈单位里的设备。展板打好后,她跟着去取,见过那个肤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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