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正盛的工大，食堂后的红砖房区能闻到炝炒的香味。
这片小房看起来曾用于后厨上货备材，后来食堂翻建了，就把新旧两个区域隔了开。现在这一片就成了仓库，不知道存放着什么，常年上着大锁。
斯愿和丁啸阳在这砖房围成的巷子里一坐一站，一边闲聊着班里琐碎，眼睛不停透过房屋缝隙向主路上望。
十二点三十七分。
“萝卜呢？”斯愿问，“刚你俩不是还在一起。”
“他说今天得去他奶奶家吃面条，吃完就过来。”
“他奶奶家住哪儿？”
“就在学校对面的路桥宿舍，近。”他嘴里嚼着一块糖，这样说着，鼻翼两侧的肉鼓了起来，嘴角向下撇：“你说付钧靠谱吗？”
“付钧不会出错的。”斯愿笃定答道。
“到底怎么把那小子带过来呢？”
“他自有办法喽。”她悠闲地说。
十二点五十五分。
“萝卜不会怂了吧。”斯愿笑了起来。
“不会吧！应该快来了。”
“他刚刚怎么说的？”
“他说‘今天我奶奶在家下捞面吃！我得回去，快速吃完就去找你们会合！’”丁啸阳学着许广鑫的表情和语气，喊着说。
“听起来很像怂了呢。”斯愿听闻摇了摇头。
她坐在砖头台阶上，两眼一闭开始放空。柔和的四月日光，刚浇过水的泥土气味和杨树叶撕烂的植物气味，正午蒸腾的热气，让她感觉到有点饿了。原本成珺说什么也要跟来的，奈何运动会那天的长跑崴了脚，从周五到今天，还没痊愈。
一点六分。
“你吃饭了吗？”丁啸阳倚靠着墙，把校服拉链拉上去又拉下来，拉上去又拉下来。
“没有。”
“那待会儿你还吃东西吗？”
“可以买个煎饼吃，这个食堂煎饼果子做得还行。”斯愿手向左指了指背后的食堂。
“中午吃煎饼果子？”丁啸阳的嘴还是撇着。斯愿抬眼看他，忽然发觉到这人没表情的时候，嘴也是这样向下撇的。但紧接着她猛然注意到两个熟悉的身影，向着这个方向越走越近。
“来了！”
隔着几十米，看不清表情，但能看见那个长圆的脸，戴着熟悉的蓝色眼镜，矮他一些的付钧搂着他的肩膀朝这边走过来，像两个好朋友。李浩荡几乎是被架着往前走，付钧的脸侧到他肩旁，嘴巴一动一动地说着什么，说到一半还笑了一下。看得出李浩荡也跟着笑了一下。
到了跟前，付钧推了他一下，抬了抬下巴。
丁啸阳把嘴里的东西吐了。
斯愿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当那男的走近几米，看清斯愿的脸的时候，笑容慢慢消失了。他惊恐地转过头看向付钧。可能他最初以为付钧硬要带他来这是有什么美事，比如想引荐他给什么“大哥”认识一类的。又或许他只是被付钧钳住动弹不得，被生生架过来的。丁啸阳大摇大摆地立正站直，头高高昂了起来。
“兄弟，你们听我说，这其中应该有点误会……”那男的挤出一点笑，试图缓解气氛。可没等他说完，丁啸阳一把将他推向砖墙，推了他个趔趄。
“还他妈没跟你说什么事儿呢！”丁啸阳怒目圆睁直出一拳，那男的侧身一躲，打在了肩膀上。
“先等一下。”付钧伸手拦下了他即将要出的下一拳。
“哥！我知道错了！”那男的抱紧头，语无伦次地求饶起来。
“知道什么啊？”斯愿抬起眉毛，开口道。
那男的从胳膊缝隙瞄着看她。她面无表情，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他，等着他的回复。
“我问你话呢。”
他支支吾吾。
“怎么，有种做没种说了？”
“我给你赔礼道歉了！”那男的露出半边脸挤着嘴角赔笑，“我给你们赔礼道歉了行吗！”
“哎~道歉？这样道？”一直站在后面的付钧张口。
“那我怎么道歉才算，我给你鞠躬行吗？”
“去你妈的，鞠躬道歉，以为给死人呢！”情绪上来的丁啸阳再也遏制不住，捏紧拳头冲上去一阵猛砸——可全砸在李浩荡后背上了。凿了十几拳，李浩荡几乎纹丝未动。
付钧没再说话，脸色一冷，走上前把丁啸阳扯到了一边，随后伸手按住李浩荡两肩，一下子把他掰成正面，往他原先的位置一推，后站定在李浩荡正面。
“跪下。”付钧的话干脆利索。
“我真的知道错了！我真心向你们道歉了”李浩荡双手合十，作揖似的不停求饶。
“把手放下吧。”付钧命令道，他也抬起两只胳膊肘，双手握住，在自己和对面人的脸中间握住来回晃着。
“跪下。”
“我没给人下跪过！我求求你们了！我给你们鞠深躬道歉行吗。”
“跪不跪？”
“求求了，我错了，我鞠深躬……”车轱辘一样的道歉被突然打断，迎面一个钝重的肘击朝着他的右颧骨打去，打得他的头重重地撞向身后的砖墙，蓝色眼镜的镜腿瞬间断裂，转了几圈飞到两米外的地上。砖块磕出了一个碎坑，而那男的连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来，付钧一记硬拳打在他的肚子上，紧接着又对着膝盖猛蹬一脚。他发出一声闷叫，腿一软直直地跪在了地上。
这几击之重，把方才还笑吟吟的斯愿也吓得倒吸一口冷气。
“一早跪了不就好了吗。”付钧往那男的跪倒的面前啐了口吐沫，“现在道歉。”
“对不起。”那男的噤了声，低着头老实地吐出这三个字，声音颤抖。
丁啸阳也瞪大了眼，而此时付钧的习惯性的嬉皮笑脸早已不知所踪，他低着头，眼窝因为背靠太阳显得陷了下去，眼睛向上翻着盯着对面的人，眼神阴冷可怖。
“对不起！”那男的更大声地又说了一次。
三人不作声看着他。
“对不起！求求你们了！我真的再也不敢了。”李浩荡顾不上脸上的伤，也不敢再抬头，只得直直地跪在地上，手扶着刚刚被蹬中的膝盖，不一会竟然啜泣起来。
“记住为什么挨这顿打。”付钧弯下腰，伸手拍了拍他的脸，说：“滚吧。”
那男的哆哆嗦嗦地抬起头，愣了几秒，扶着墙站起来，试探性地看了看付钧，又看了看丁啸阳，最后视线转到斯愿脸上。斯愿斜着他那张脸，冷冷吐出四个字：
“让你滚了。”
男的赶忙点了点头，向巷子外跑去，身上的土都没来得及拍。
走出去十几步，巷口忽然传来一声——
“你妈的！”
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巷口外朝内冲来。他声音洪亮，嗓音极具爆发力，几个大步就飞到刚走出几步的男生身前，“你妈了个逼的，小子！你往哪儿走？”
是许广鑫。
他高声吼着，用力一把将迎面撞上的李浩荡又往后推出去两三米远，眼看着抡起拳头就要砸。
“行了，行了，已经教训过了！”付钧挥了挥手说道，“态度不错，让他走吧。”
许广鑫听闻，拳头撒开，这时三人赶到跟前，丁啸阳和付钧一起拦住许广鑫，拍开了他揪着李浩荡的手。付钧做了一个驱赶的手势，那男的见机赶紧小跑着溜走了。望着那人的背影，许广鑫嘴里依然高声叫骂着。
“奶奶下的捞面好吃吗？”丁啸阳放开许广鑫的胳膊，打趣道，“吃够久的，还以为你找了个借口溜了呢！”
“放屁！我他妈可是紧赶慢赶。”许广鑫瞪大眼睛。
“我们都没吃饭呢！付钧你吃饭了吗？”
“吃了，一放学我先带着李浩荡去吃了个西红柿盖饭。”
“破费了啊钧哥，付费打人。”
“那不舍二两银子怎么钓得着他。”付钧手摸下巴作出一脸老谋深算的姿态，“就算揍了他，他也得记我那一盘盖饭的人情。”
“妈的！”许广鑫一脚踢开地上碎落的砖头块，像是兴致未尽，只能对着空气一通挥拳踢脚发泄自己的懊恼。斯愿倏然想起什么，她回头看了看地上躺着的那个一条腿、碎了一只镜片的蓝眼镜，心中蔓延开一阵不安。
“把他眼镜打坏了。”斯愿眉头紧皱。
“他活该。”丁啸阳满不在乎。
“不是，我觉得刚刚是不是不该朝脸打的，我注意到他的一只眼窝……”她伸手朝着自己的眼睛比划：“这里打青了一块。”
“哎呀，别担心，他八成会说自己磕的。”付钧轻松说道，“他不敢说的。”
工大的篮球场上已经见不到穿深蓝色校服的学生了，他们像蚁群一样出现在往七十去的马路上，斯愿走在最前面，四个人并排走了一小段，被衣着一样的人冲散，隐入了登校的人群之中。
午读前，操场上有一些男生在打篮球，这里头几乎天天都有许广鑫。他和对面2班几个男生玩得好。听说他们篮球水平相当不错，还有专门在省体工训练过的。上一个寒假，许广鑫也跟着去了几次，后来就不去了。
“很多兴趣爱好，你一旦专门去搞，就不喜欢了。”他用自己贫乏的词汇量这样解释。
斯愿想，这种观点和母亲的主张简直完全相反。
在母亲眼里，做到精益求精，才配叫“爱好”。可斯愿一直觉得，母亲大概是把爱好和特长这两件事给搞混了。喜欢的事往往不一定擅长，擅长的事又不一定喜欢，喜欢做的事刚好又很擅长的人其实少之又少。
许广鑫今天劲头很足，一个勾手，正中篮筐。
班里没有午读的声音。他洗完手从后门溜进教室时，班主任正站在讲台上，整个班安静得诡异。他像只柔软的水貂一样，静悄悄地滑进最后一排的座位。班主任斜瞪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早在午读时班主任进来时，斯愿便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她余光扫了一眼迟到的许广鑫，刚好和他的眼神对上。许广鑫的眼神有些慌乱，又向丁啸阳、付钧的座位扫去。
“全班都齐了吧，现在得跟大家说点事。”班主任眼睛夸张地眦着，语气严肃郑重，几乎一字一顿，厉色道：“今天中午，我们班三位同学，对隔壁5班的同学实施了暴力行为，造成同学的面部受伤。”
斯愿心里一沉。班里顿时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就在这阵骚动里，五班班主任辛丽婷揽着左脸贴着纱布、右眼露出淤青的李浩荡，从前门走了进来，面带愠色。两人站到讲台边上，像是专程来给人看的一样。
三个？
斯愿疑惑了。
哪三个？
如果说的是我、丁啸阳和付钧三个，可能那小子以为萝卜只是路过的。但如果说的是那三个男的，说明他没老实把对我动手的事告诉老师。
“斯愿、付钧，还有丁啸阳你们三个站起来。”
哦，果然是这样。
木凳子磕碰地面和桌子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点到名的三个人应声站起。
“你们觉得自己是什么东西？牛什么牛？”班主任歇斯底里地咆哮，而5班的班主任，一言不发，静静观看着这一出好戏似的。
3班的班主任王美莲，年纪二十六七，教物理，是第一次带班；而5班的班主任辛丽婷，目测四十有余，教数学，已然是经验老道的班主任。
“我们是一个班的，他挨的是我们班的人打，所以现在全班一起替你们三个跟他鞠躬道歉！来，现在所有人都给我起立！”
许广鑫错愕地抬起头，他左右看向两边桌子的同学，个个也和他一样，露出不解和不满的表情。
“快啊！都给我站起来！”
全班站了起来。凳子腿拖地，蹭出一片乱响。
“全班对李浩荡同学鞠躬道歉！”
“对不起——”
七十几个人，声音撞在墙上，闷闷的。
“大声点！”
“对不起——”
“再大声！要让走廊里所有班都听清楚！”
“对不起——”
“其他人坐下，你们三个接着给我站着。”
全班又哗啦啦地坐下，但除了拉动座位的声音外，无人出声。
“你们三个，把打坏的眼镜赔给人家。李同学的眼镜六百块，明天下午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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