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江岁心绪稍定,便先离开了秦朗所在的房间,去了一趟贺虹那儿,叮嘱她和小安近期内千万不要再外出。

贺虹也知自己此番若不是有人意外出手相救,恐怕已凶多吉少,自然连连答应。

两人从贺虹房间出来,崔净月看出江岁从知道送药之人是林以烛后,便始终情绪不对,所以犹豫片刻后,还是道:“江公子。你……还好吗?”

江岁勉强挤出一点笑容,道:“我不碍事,只是,有些对不住你。我让虹姐她们住在此处,给你平添了不知多少麻烦。”

崔净月摇头,道:“这本就是我主动要将她们留在此处。何况虹姐是很好的人,小安更是十分乖巧,她们平日也会帮我做一些小事,我十分感谢、喜欢她们。你也知道,我阿娘经常不在京城,店内伙计也大多是年迈之人,这些天有她们作伴,我十分开心。至于这次……虹姐思念亡弟一时冲动,也是人之常情。”

江岁叹息道:“只是眼下又添秦朗,他有意为林以烛复仇,只怕更加麻烦,我实在……”

崔净月道:“江公子无需自责。我从陈公子那里,多少也听说了一些书院的事……知道你现在麻烦缠身。医馆这边你不用担心,我会处理好——”

“——处理?你要怎么处理这些破事?”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

江岁和崔净月一同转头,却见来人是一名身穿深色长袍、气质冷峻的中年女子,她的头上戴着一个垂着纱幔的斗笠,只是眼下纱幔拨了上去,露出一张眉眼凌厉的脸。

正是崔净月的生母,崔渠崔大夫。

正如崔净月所说,崔渠鲜少在京中,江岁也是那时因她为祖母看诊见过那么两三回。

崔渠性格颇为冷淡——也能理解,孤女寡母的,若崔渠性格不狠厉一点,也难以带着崔净月有如今的生活。

崔净月惊讶道:“阿娘?你何时回来的……”

江岁立刻微微躬身,道:“崔大夫。”

崔渠的目光扫过两人,冷冷地说:“净月,医馆是清净的地方,为何要招惹这些祸事?”

她这话表面上是对崔净月说的,但真正要警告的,分明是江岁。

崔净月脸色微变,低声道:“阿娘……”

江岁赶紧道:“这些日子多有打扰,实在麻烦医馆和崔大夫、崔姑娘了。”

崔渠盯着江岁,语气虽然平缓,却字字带着责怪:“江公子,我不知道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似乎是你一片好心,要帮助他人,却引发了一些危险。你这一片好心自然值得夸赞,但若因你帮那些人,却连累了另一拨人,是否不妥?”

显然,崔渠虽然这些天不在京城,但方才回来时,恐怕已从伙计那儿听说了情况,崔渠为人聪颖,又听到方才二人对话,只怕转瞬便推理出了大概。

她虽然没有直接指责江岁是麻烦的源头,但那话里的意思,分明是怪江岁将这些危险带到了医馆。

江岁听着崔渠的话,心中更加歉疚,连忙上前一步,对着崔渠深深弯腰行礼:“崔大夫所言极是,这诸多事端,起因都是晚辈,实乃不该。只是,可否请前辈再宽限两日,等两日一过,这些事情,应能得到解决……晚辈一定会竭尽所能,不让医馆受牵连!”

然而崔渠却逼问道:“竭尽所能?若你真有此能,也不会引来如此多的麻烦。”

江岁一怔。

崔渠说的何尝不对……

崔渠盯着江岁,突道:“你所招惹的麻烦,是否与白鹤书院有关?我听闻,你那白鹤书院最近接连有显贵学子死去。”

江岁有些意外,因书院一直在努力压下这些事,但旋即江岁又想明白了,纸是包不住火的,偌大一个书院,无数学子院教,怎可能真的压得住呢?

“……是。”江岁只能点头。

“年轻人总是如此,心比天高,却不知自己究竟招惹了什么。”崔渠摇头,“自己要送死,还要拉上别人。”

江岁一怔,崔渠这样说,似乎十分了解他究竟在对抗什么,可她怎么会知道?

不过,再是好奇,眼下似乎也不便询问,江岁迟疑之际,身旁崔净月突上前一步,语气坚定地对崔渠道:“阿娘,是我非要让她们留在这里的。如今江公子也说了,最多不过两日,这两日也等不得么?医者仁心,救死扶伤本就是我们的职责……贺家母女遇险,秦公子受伤,我们出手相助,理所应当。如今江公子身陷囹圄,调查真相,也是在救人,救更多可能被牵连的人!”

晓之以理后,崔净月又放柔声音,动之以情地道:“何况阿娘,我看着贺家母女,便总会想到,您与我也是母女二人行走天下,也总遇上好心人出手相帮才能有今天……”

然而,崔渠听了崔净月的话,脸上的表情不见半点和缓,反而更加不悦:“他人帮我们时,也会思忖是否是力所能及之事,我问你,你知道江岁如今到底面临了什么事吗?你知道是谁在追杀那对母女吗?你一无所知,怎敢贸然出手?!”

崔净月一怔,嘴唇轻颤:“我……”

“医者仁心……说得好听!你扪心自问,你帮这些忙,有几分是纯粹为了你口中的‘救人’?又有几分……是因为你,想帮江岁这个人的忙,以至于,你连他究竟惹上什么麻烦都不管不顾,一门心思要出力!”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一声雷,崔净月瞬间面红耳赤:“阿娘!您、您为何要这么说……”

江岁也猛地抬起头,他怎么也没想到,崔渠竟然会说出这种话。

他虽然对男女之情懵懂,但也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这简直是对崔净月善良的侮辱!

他顾不上自己的尴尬和身份,也顾不上崔渠是长辈,毫不犹豫地开口:“崔大夫,您这话,是在下听错了,还是您说错了?!”

崔渠重新冷冷地看向江岁。

江岁不闪不避,掷地有声地道:“崔姑娘本就是个善良无匹的女子,心怀悲悯,恪守医德。我知道自己除了念书外没有什么过人之处,更知与崔姑娘绝之间无任何僭越与可能。即便您是崔姑娘的母亲和师父,也不该用什么男女之情,来践踏崔姑娘的善良,贬低她的品格。”

一番正气凛然的话,让在场的两人都呆住了。

崔净月震惊地看着江岁,脸上羞红未褪,神色却变得僵硬。

江岁说罢,十分坚定而抱歉地看了一眼崔净月,想告诉她:我不会允许这种流言攻击你,抱歉!

崔渠看着江岁那副为崔净月据理力争的模样,最终,竟无语地笑了一下,看不出是赞赏还是嘲讽。

“我是她的母亲,她对你是什么心思,我远比你了解。”崔渠竟道,随即抬手,不允许江岁反驳,“我虽不喜你这人迂腐木讷,但至少不似我那夫君,是个首鼠两端之徒。你眼下既是危机重重,想来也不可能脱困,那么,不妨让净月带着你先逃离京城。你这资质,当我崔家赘婿,也是勉勉强强吧。”

“阿娘!”崔净月简直要急哭了,“您别胡说了……”

江岁也顿觉头皮发麻,实在不敢相信,崔渠居然能如此自说自话。

“崔大夫,你——”

“——能顺势离开白鹤书院那肮脏的地方,对你而言,本就是一桩好事。”崔渠道。

江岁本还满心愤慨,闻言不由得一怔,不由得追问道:“您为何这样说白鹤书院?您……知道什么?”

崔净月也茫然地看向母亲。

崔渠冷哼一声,道:“我从前在京城待过,自然知道的比你这小辈多。”

江岁迟疑片刻,压低了声音,道:“您该不会知晓,那地下的秘密吧?”

崔渠闻言倒是有几分意外:“你知道?你知道多少?”

一旁,崔净月满脸不解,不明白怎么两人突然从剑拔弩张变成了神秘谈话的样子。

此时崔渠抬眼看了一眼崔净月,道:“你先去照看那几个伤员。”

这是在赶崔净月走了。

崔净月看了一眼江岁,江岁对崔净月点头:“崔姑娘放心,我与崔大夫聊一些书院的事,劳烦你了。”

崔净月脾气也实在是好,先是被母亲胡言,又是被两人一起赶,她也丝毫不见不悦,只轻声说:“哦……”

她转身快步走入秦朗的屋子,眼见四下无人,江岁才道:“我知道地下鹤宫与鹤粮的存在。”

崔渠听到这两个词,眉头一跳:“你既知道鹤粮为何物,为何还不逃?我听胡奶奶说,你在诗部总是位列前茅,恐怕早已被选为鹤粮吧?”

她这么说,江岁心中一凛,道:“是……敢问,鹤粮到底是什么?”

崔渠古怪地看着他,道:“你还不知道鹤粮是什么?难怪你会这般愚钝地待在书院不走,还敢惹祸上身……那些被选中的乐部女子就是鹤粮,还有一些诗部男子,也是鹤粮。那些女子的去处我很清楚,至于男子……”

她迟疑片刻,道:“无论男女,被选作鹤粮后便是九死难生,你若不能在秋考前离京,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江岁忍不住追问道:“崔大夫您为何您会知晓地下鹤宫与鹤粮的存在?”

崔渠盯着江岁,道:“你可知洛鹤香?它与杜梨花香混杂,会使人暂时失智失忆?”

江岁微微瞪大了眼睛,道:“知道……”

“长此以往,便会彻底神志不清。”崔渠淡淡地说。

江岁突然想起,林以烛也表达过类似的意思。

他不由得道:“您为何会知晓此事?这不该是一桩大机密么?”

“地下鹤宫的存在本该是机密没错,但那些女子散落达官贵人府中,漂漂亮亮地进去,很快就疯疯癫癫,那些达官贵人,总要想办法替她们治疗吧?”崔渠似回忆起什么,眉头拧紧道,“一个两个这般的女子也就罢了,多看到几个后,发现都是同样的原因陷入疯癫,又都来自白鹤书院的乐部,我又如何会不知道?她们口中说过,被选中的鹤粮,不是容貌姣好的,便是才情过人的,共同点便是都出身贫寒。”

顿了顿,崔渠缓缓道:“不过那时,没人知道洛鹤香会有这般结局,才会这样轻易暴露。如今,恐怕那些达官贵人都已知带回家的女子迟早疯癫,所以也不会找医师替她们相看了。”

言下之意,便是一旦疯了,恐怕就会立刻抹杀。

江岁胃中一阵翻腾,又觉两眼一花,崔渠却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看向江岁,道:“说起来,疯掉的乐部女子……你们方才在讨论的林以烛,他父亲的府上不就也曾有过一位么?定国公是有口皆碑的好丈夫,谁能知道,他在娶妻前,又是什么样的人呢?”

江岁一脸震惊地看向崔渠,崔渠蹙眉,道:“原来你不知道……林以烛什么都没告诉你,你还为了他的死闹出那么多风波?真是无知者无畏,可笑。”

江岁着急道:“崔大夫,您所说的那位女子,是定国公从白鹤书院带走的么?”

“我今日已说得够多了,你不必再问。”崔渠却是避而不答,神色重归冷漠,“今日我同你说的话,你好生考虑。生死不过一念之间,莫要仗着年轻不知天高地厚,想着对抗那根本不可能对抗的人与事,你赶紧走吧,我怕净月又出来送你。”

说罢,崔渠转身进了一旁小屋,江岁愣了一会儿,也怕崔净月出来相送尴尬,他快步走出医馆,虽然有些心不在焉,但思索片刻,还是决定先回一趟祖母家。

此时夜色已深,江岁小心地打开门锁,蹑手蹑脚地入内,家中没有烛火燃着,江岁小心来到祖母屋外,隔着窗缝,借着月色,看见祖母安然地在房内酣睡,气色比上回还要好些。

看到祖母这样,江岁便放心了许多,他默默地算着时间。

两日……

不,还有一日了。

或许,他不必死,他只需要,说出所有的真相……

厨房里还放着祖母做的好几张桂花糖饼,江岁没忍住,还是小心地拿了一张,小心地揣着离开。

月华如水,倾洒在青石道上,江岁离开家中,独自一人走在街头,心中千思百绪,难以平息。

按崔渠方才所言,这地下鹤宫存在的事件,比自己想象的还要久,崔渠当年一定意外知晓了不少的事,才会带着女儿离京,远离纷争。只是不知为何这两年又归京……

但她恐怕心有余悸,所以无论到何处,都仍常是斗笠覆面,不让人见到自己的真容,想来便是不愿招惹往事尘埃。

更令江岁愕然的是,定国公,竟也曾在地下鹤宫中带回了女子。

难怪林以烛死了,定国公也不着急催大理寺介入。

因为他也知道地下鹤宫的存在,甚至也曾“光顾”,想来这种用劣事所捆绑的族群,彼此都自有一种无言的默契。

且,背后之人若是魏公公乃至容贵妃,那便是定国公的姐姐,他自然愿意为了容贵妃退一步。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那天魏公公来时,与定国公之间,似乎总是话里有话——定国公恐怕怀疑林以烛之死与容贵妃有关,但魏公公却并不这样认为,所以两边谁也不相让,互相试探。

定国公的夫人,是三朝元老吴太傅的女儿,吴太傅前些年故去,但当年恐怕也是权势滔天,与林家的亲事,可谓门当户对。定国公与林夫人也是举案齐眉,定国公不曾纳妾,更无外室,京城皆知,乃一段佳话。

那疯掉的乐部女子,根本不曾听说,加上崔渠说是“成婚前”,也就是说,在娶妻之前,定国公曾去地下鹤宫,并带回了一个女子,后来,这女子疯了。

江岁边走边思考,走到一个小巷处,突刮起一阵寒风,他打了个哆嗦,脑中也清明不少,突然浑身一震。

林以烛见过这个女子。

一定是因为他见过在洛鹤香作用下疯掉的女子,才会笃定地说洛鹤香会使人神志不清。

那么这个女子还能是谁?

一个在林夫人之前来过的、被林以烛见过的定国公的妾室,疯掉后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结合定国公对林以烛微妙的态度,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江岁咬住嘴唇,又打了个寒颤,愧疚和不安再度涌上心头。

他忍不住低声呼喊:“林以烛?你在吗?”

没有任何回应。

周遭只有夜风拂过的声音。

而往日那种让人觉得如芒在背的注视,也的确消失了。

林以烛居然真的不见了……

江岁长长地叹了口气,随即突然想到了豪山。

魂魄也该有真正的栖息之地,那便是坟冢。

要寻林以烛,或许便该去一趟豪山。

*

夜幕低垂,星子稀疏,好在山脚还有小贩归家途中被江岁拦下,买了些祭拜之物。

随即他在那小贩震惊的目光中,问明林家坟冢位置,便独身一人,踏上了山径,周遭此刻显得格外幽深,道路两旁一座座旧坟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四下万籁俱寂,唯有江岁的脚步与心跳声。

行至一处拐角,突响起一声鸟鸣,声音凄厉,江岁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一时竟不敢往前,他在原地呆了半晌,只觉得背后都被冷汗浸湿了。

但事已至此,也没有退路可言,江岁闭了闭眼,只能继续咬牙前行,顺道安慰自己——没事,都和鬼一起待了那么多天了,现在就算有鬼,也无非是碰到过一只鬼还是很多只鬼的区别。

他就这样自欺欺人地埋头继续走,结果一时不察,走错了路,以至于浪费了不少时间,待江岁找到林家坟冢时,天色已蒙蒙亮。

虽然这是林家旁支所葬之地,但毕竟林家势大,这些坟冢比起普通人家的坟来说,自然也不算差,但比起林以烛本身的世子身份来说,又实在简陋。

江岁在这片墓地中找到了一个刻着“林以烛之墓”的墓碑。

墓碑很小,刻着他的生卒年月,孤零零地立在那里,甚至没有写“定国公之子”。

江岁有些震惊,虽然比起定国公甚至没让林以烛入祖坟,这都算不得什么了,可……这也实在太简陋了吧?

就算林以烛并非林夫人所出的嫡子,但好歹也是定国公的孩子,定国公这般做,实在不配为人父。

江岁看着这简陋的坟墓,又想起林以烛那张总是带着嘲讽微笑的脸,心中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林以烛……”江岁酝酿着要怎么道歉,“我先前,实在不该那样说你,我……”

“恒儿,你小心些,千万别摔着了!”

话才起了个头,身后突然出现一道着急的女子声音。

江岁一顿,回头看去,竟是林以恒,他穿着孝服,手里拿着纸钱,正由一个中年妇人带着朝这边走来。

那妇人面容秀丽,但脸色不太好看,周身散发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

这妇人,难道就是林夫人?

两人身后还跟着一个侍奉的老嬷嬷,以及几个抬着简陋肩舆的轿夫——想来他们也不可能亲自爬上山,是轿夫抬着上山的,而江岁走错了路耽搁了时间,这才碰上了赶早上山祭拜的他们。

江岁连忙避开,他躬下身,快步绕到了后方几个墓碑之后,半蹲着,正好可以躲开三人视线。

林以恒满脸悲伤,看着比上回消瘦了一点,脸色苍白,他看了看周围,又看了一眼林以烛的坟墓,疑惑道:“阿娘,为何兄长要葬在这么远的地方?他为何不同祖父祖母葬在一处?”

林夫人脸上没有丝毫悲伤,只有一种烦躁:“他不配。”

江岁微微瞪大了眼睛。

林夫人怎可这么说?

就算林以烛是妾室的孩子,可当着林以恒的面,怎可这般说?!

林以恒果然也是一惊,道:“阿娘为何说兄长不配……”

“不配就是不配,你长大了自会知道。”林夫人眉头紧皱,像是看着脏东西一般地看着林以烛的墓,“他活在这个世界上,最大的意义本就是为你治心疾,如今却……你父亲到底念及父子亲情,让他得以入葬,已是宽厚,你这孩子,偏生又如此良善……真叫为娘担心!”

江岁听着,一股无名火从心头起,但他还是忍耐住了。

林以恒面色害怕,最终只是道:“兄长素来对我很好的,怎么会不想我好?”

林夫人冷哼一声,道:“好?你可别忘了,当初若不是他捡来那条犬奴,夜半惊叫,吓坏了你,你的心疾也不会加重!”

林以恒一怔,辩解道:“不是的……阿娘,我、我问过大夫了,我这心疾是天生的,每年都会比前一年差一些……那时我虽被那犬奴吓着了,却并不会加重心疾,不是兄长和犬奴的错……”

他说到这里,已两眼泛红,又道:“若是因为这个,才让父亲那么厌恶兄长,甚至不允他入祖坟,那、那我定要同父亲说清楚……”

林夫人闻言,压着怒火道:“他的过错,何止这一桩?你还小,等你长大了便明白了。”

又是那句“你长大了就会明白”,这最敷衍,却也是孩子最无法反驳的。

林以恒只能咬着嘴唇低头,朝着那嬷嬷伸手。

嬷嬷看了一眼林夫人,见林夫人冷着脸却也没有说什么,便小心地交出一些纸钱给林以恒,林以恒拿着那纸钱,嬷嬷又打开火折子,点燃了纸钱。

“好了,快丢在他坟前便是了,仔细别烧着手。”林夫人轻声说。

林以恒只好松开手,那些烧了一半的纸钱打着旋飘落,慢慢化作一地灰烬。

“恒儿,这次过来,以后就不要再来了,此处太过脏污,你身子本就不好。”林夫人温和地说。

脏污……

江岁听着,胸膛剧烈起伏,他本就一夜未眠,当即有些头晕眼花,一时没蹲好,身形一晃,只能十分狼狈地撑着地。

这动静自然吸引了林以恒和林夫人,两人齐齐看过来,那老嬷嬷大吃一惊,几个轿夫也赶紧上前,护在林夫人面前。

林夫人倒是很平静,她道:“不必如此紧张,这人看着便是书生,想来并非恶人。”

那几个轿夫便退了几步下去。

林夫人冷冷地看向江岁:“你是何人?为何在林家坟冢处鬼鬼祟祟?”

江岁硬着头皮站起身,眼前还一阵阵发黑,他勉强拱手道:“回禀林夫人,在下是白鹤书院学子江岁,来此祭拜同窗。”

林夫人道:“江岁?我听夫君提及过你,你说要为林以烛找出杀害他的凶手。”

江岁道:“……是。”

林夫人冷哼一声,道:“那么你来此,便是为了查案,何必说什么祭拜?我知林以烛并无朋友。”

这倒是真话,但江岁就是不爱听,可再不爱听,也无法对林夫人说什么,他垂头不语,林以恒则不安地说:“江……哥哥,请问,你找到了吗?那个害死我兄长的人。”

江岁迟疑道:“此事还无定论,若有定论了,你会知道的。”

“他为何要知道?”林夫人冷冰冰地说,“他才多大,何须拿这些事让他受惊受扰?”

江岁简直没辙了,这林夫人也太咄咄逼人了。

“我不怕的!”林以恒着急地说,又揪着衣角,小声地、断断续续地说起来,“我想知道是谁害死了兄长。兄长没有朋友么?那一定,很辛苦。其实兄长人很好很好的……”

江岁看着林以恒,叹息道:“我知道。”

林以恒眼睛一红,道:“你们不知道的……兄长真的很好,是我对不起兄长!”

江岁意外地看着林以恒,林夫人也眉头紧锁,道:“恒儿,你心地善良,这是好事,但莫要胡言。林以烛自你出生便始终嫉恨你,对外人尚能谈笑风生,对你却是冷若冰霜,他从未将你当做弟弟,你又何须如此在意这个所谓的兄长?忘了他罢,往后,定国公府,只有你一个世子。”

她说着,牵起林以恒就要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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