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维塔的消息比返程列车更早抵达圣城。

正式公报只有半页。

高阶血族加斯帕尔确认死亡,奥菲尔受到重创,圣维塔大歌剧院地下储血设施摧毁。

行动中共七名猎人死亡,十九人重伤,三十六名被囚禁者获救。

伊芙琳的名字出现在最后一行。

拉撒路种成员伊芙琳·维尔蒙特,两次进入临床死亡状态,现已恢复生命体征。

公报没有写她是怎么死的。

猎人之间的传闻替它补完了。

有人说,加斯帕尔将受到的伤害全部转嫁到了她身上,尤利安明知道每刺一刀都会在伊芙琳身上留下同样的伤口,仍然没有停手。

有人说,防火铁幕落下时,她的脊柱被缝线从腰间生生扯断。

有人说,她第一次恢复生命体征时右腿尚未完成再生,就拖着没有长好的身体重新进入了奥菲尔的声场。

还有人说,最后一击落下时,她的头骨、心脏和脊柱几乎同时损毁,负责收治的医疗修士甚至没有第一时间确认那具身体还能否复生。

至于尤利安——

有人声称他始终保持清醒。

也有人说他那时已经失去行动能力。

更多人只记住最后的结果。

他们赢了。

伊芙琳也活着。

于是她那两次死亡究竟算英勇、算必要牺牲,还是一场本来能够避免的消耗,便成了返程列车上最适合争论的话题。

* * *

列车离开圣维塔时,雨还没有停。

水流不断爬过车窗,把远处城市的灯拖成长而模糊的金线。

歌剧院的尖顶早已经看不见了。

第五节车厢临时改成伤员区。

座椅之间拉起白布,输液瓶挂在行李架下面。医疗修士来回穿行,每当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头顶玻璃瓶便互相碰撞。

塞西莉亚坐在车门附近。

左肩缠着新换的绷带。

长枪已经拆开,枪管横在膝头,她低头用浸过圣油的布擦拭枪膛,像是根本听不见周围关于圣维塔的议论。

奥拉诺占了两张座位。

齿轮碎片、断裂缝线与从奥菲尔声场中取出的镜片铺了一桌。他右手食指裹着厚厚药布,只能用另外几根手指给证物编号。

尤利安不在。

他的腹部贯穿伤尚未完全愈合,上车不久便被医疗修士送进前方隔离车厢。

伊芙琳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她已经换掉原本那套制服。

灰色衬衣略大,袖口盖过半截手掌,颈间的监管银环却仍旧显眼。银针已经退出,只在皮肤上留下几个尚未愈合的孔。

桌面摊着圣维塔任务记录。

第一页是行动路线。

第二页是加斯帕尔的能力。

第三页已经被她重新画成了歌剧院的舞台结构。

缝线入口、防火铁幕、镜墙位置、奥菲尔声场扩散方向,全部重新标注。

她在西侧第二组齿轮旁写下一行:

进入后台后,对转轴强度估计不足。

停顿片刻,又写:

若提前破坏此处,可避免第一次死亡。

隔着两排座位,有人正在低声议论。

“听说第一次死的时候,尤利安根本没停手。”

“停了又怎么样?加斯帕尔把其他人全部缝进去?”

“至少可以先把她弄出来。”

“你看过现场?”

“我认识行动处的人。听说是她自己提议当诱饵。”

另一人安静了一阵。

“才十四岁吧。”

“拉撒路种不能按正常人算。”

“为什么不能?”

没人回答。

伊芙琳的笔尖停了一下。

随后继续向前。

一道人影停在桌前。

“这里有人吗?”

“没有。”

伊芙琳没有抬头。

椅子被拉开。

来人坐到她对面,却很久没有出声。

这反而让伊芙琳抬起眼睛。

浅金色短发。

深蓝行动制服。

衣领正中别着王室银狮。

她见过这张脸。

猎人年鉴、王室公报、训练营教材里都有。

王国第二顺位继承人。

诺亚·阿什伯恩。

真人比画像年轻。

也没有王室肖像里那种刻意维持的庄重。

伊芙琳首先看的是徽章。

诺亚看的却是她的脸。

足足看了数秒。

“殿下?”

诺亚眉头微皱。

“你是维尔蒙特家的?”

“是。”

“伊芙琳·维尔蒙特?”

“嗯。”

他的神情变得更奇怪。

“你不认识我?”

伊芙琳看了一眼他衣领。

“诺亚·阿什伯恩。”

“晨星。”诺亚说,“我所在的小队。”

“荆棘。”

“什么?”

“我的小队。”

诺亚看了看她,又看向桌上写满伤势和失误的任务记录。

“名字很合适。”

“哪里合适?”

“看起来不怎么起眼。”他说,“碰一下才知道扎手。”

“荆棘本来就会扎手。”

“我是在说你。”

“我知道了。”

“我不是问这个。”

“还有别的问题?”

诺亚盯着她。

伊芙琳也没有移开目光。

最后是诺亚先开口。

“王宫东庭。”

没有反应。

“冬猎前一天。”

伊芙琳开始回忆。

维尔蒙特夫妇极少参加王都宴会。

她父亲不喜欢贵族之间没完没了的试探,母亲更厌烦围绕对魔科与教廷展开的各种交际。

很多必须出现的场合,他们都是完成礼仪便离开。

只有某一年王室冬猎,邀请无法推辞。

一家人在王宫住过两天。

伊芙琳确实去过东庭。

那里有很大的射箭场。

还有——

她重新看向诺亚。

“你是那个不让我走的人。”

诺亚的表情顿时变了。

“什么叫我不让你走?”

“你说比赛没有结束。”

“本来就没有结束。”

“我们没有比赛。”

“你拿了我的弓。”

“是你让我试试的。”

“你射了三箭。”

“然后母亲叫我回去。”

“第四箭才正式开始。”

伊芙琳想了一会儿。

“你当时没说。”

诺亚被堵住了。

旁边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不像真的需要咳嗽。

诺亚根本没回头。

“你这些年一直认为那不算比赛?”

“本来就没有开始。”

“……”

伊芙琳重新低头看任务记录。

“还有其他事吗?”

诺亚没有走。

多年以前的那个女孩,和眼前的人居然还有很多地方一模一样。

说完自己认为正确的话,就默认事情已经结束。

他记了很多年。

她显然只记得王宫里有个很麻烦的孩子不肯让她离开射箭场。

诺亚原本应该生气。

可他的目光落到了伊芙琳颈间。

银环。

审判庭监管铭文。

尚未愈合的银针伤。

随后是她放在桌边的身份牌。

拉撒路种。

他脸上原本的恼火一点点消失。

“你是拉撒路种?”

“嗯。”

“什么时候?”

“红月夜以后。”

诺亚没有立即说话。

维尔蒙特庄园的红月夜不是秘密。

整个贵族圈都曾议论过。

伯爵夫妇死亡,庄园被毁,家族几乎断绝。

伊芙琳也从贵族社交名单上彻底消失。

诺亚一直以为她死了。

事实证明这个判断只对了一半。

她确实死过。

只是后来又活了。

“教廷把你转成拉撒路种?”

“不是。”

“那是什么?”

“感染以后自然形成。”

诺亚的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

这一次和刚才认故人的观察完全不同。

像是在确认某种危险物。

伊芙琳察觉到了。

“你讨厌拉撒路种。”

不是问句。

诺亚也没有否认。

“我不喜欢死过以后还继续活动的东西。”

附近几张桌子安静下来。

这句话并不好听。

尤其是在一名拉撒路种面前。

伊芙琳却只说:

“那你可以换位置。”

“我又不怕你。”

“讨厌通常意味着不想接近。”

“我只是认为这种存在方式有问题。”

“那是我的存在方式。”

“所以?”

“如果你受不了,就应该远离我。”

诺亚盯着她。

“你以前没这么会顶嘴。”

“我们以前只见过一次。”

“已经够明显了。”

伊芙琳没有理会,继续修改任务记录。

诺亚低头。

目光落在第一页最后。

临床死亡:二。

“圣维塔死了两次?”

“嗯。”

“有人说三次。”

“第一次声场冲击虽然导致多处器官破裂,但意识没有完全中断,不符合死亡标准。”

“什么标准?”

“意识与生命活动同时停止。”

诺亚看着她。

“头骨开裂、肺部破裂、心脏缺失一部分,只要还能思考,就不算?”

“对。”

“你们拉撒路种都这么算?”

“我这么算。”

诺亚的目光落到她握笔的右手。

手指很稳,腕骨附近却残留着几道极深的勒痕。

“疼吗?”

“现在不疼。”

“当时。”

“疼。”

她回答得过于寻常。

诺亚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王宫东庭。

她第一次用猎弓时,弓弦擦伤了虎口。

只有一道很浅的血痕,她停下来换了护指。

当时他还觉得她麻烦。

现在她谈论心脏破碎时,语气几乎与当年看那一道擦伤没有区别。

“值得吗?”

伊芙琳抬头。

“什么?”

“为了杀加斯帕尔,死两次。”

“任务完成了。”

“我没问任务。”

“那你问什么?”

“你自己。”

诺亚指了指她。

“你觉得自己的两次死亡值不值得?”

“三十六名被囚禁者获救。加斯帕尔死亡。奥菲尔失去歌剧院与地下储血设施。”

“损失里包括你?”

“包括。”

“怎么计算?”

“我可以复生。”

诺亚眉间逐渐收紧。

“所以拉撒路种比较便宜?”

伊芙琳终于停笔。

“我没有这么说。”

“但你就是这么算的。”

“同样的伤落在其他猎人身上,他们会永久死亡。”

“落在你身上就不会?”

“目前不会。”

“目前?”

“复生能力不是无限的。”

“还剩多少?”

“不知道。”

诺亚几乎立刻道:

“不知道你还敢这么用?”

“当时没有更优方案。”

“尤利安没想过?”

“计划是我提出的。”

诺亚顿住。

“你?”

“嗯。”

“你自己提出让加斯帕尔把伤害转到你身上?”

“拉撒路种的血更容易吸引缝线。”

“然后尤利安攻击他,伤口全部复制到你身上。”

“这样可以快速消耗他的血肉储备。”

“你知道可能会死?”

“知道。”

“还是提了?”

“嗯。”

诺亚向后靠进椅背。

原本准备落到尤利安身上的愤怒忽然没了最直接的理由。

因为没有人把伊芙琳推上去。

她自己算完收益以后,主动走上去了。

这反而更加令他烦躁。

“你觉得没有别人能做?”

“别人会永久死亡。”

“我呢?”

伊芙琳看他。

“什么?”

“如果我在圣维塔。”

“你不在行动名单。”

“假设。”

“没有必要假设。”

诺亚声音高了一点。

“你就说能不能。”

伊芙琳思考。

“你的能力不适合承担缝线转伤。”

“我为什么一定要承担?”

“那你准备怎么做?”

“直接杀加斯帕尔。”

伊芙琳看了他两秒。

“资料记录,加斯帕尔正面对抗评级A+。”

“所以?”

“你目前没有A+任务评级。”

周围忽然安静了一下。

诺亚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觉得我打不过?”

“我没有你的完整实战数据。”

“王室行动记录里有。”

“王室血统与特殊圣器会影响评估。”

“所以你还是觉得我打不过。”

“我说无法判断。”

“区别在哪里?”

“一个是结论,一个是缺少数据。”

诺亚盯着她。

伊芙琳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变得如此执着。

“你一直这么和别人说话?”

“通常。”

“你知道我是谁吧?”

“知道。”

“那你还——”

诺亚停住。

因为这句话说出来很像拿王子身份压人。

这显得很没水平。

于是他又闭嘴。

伊芙琳继续写字。

过了一会儿,诺亚忽然道:

“下一次跟我打一场。”

伊芙琳抬起头。

“为什么?”

“我要数据。”

伊芙琳看着他。

诺亚也知道这个理由听起来十分刻意。

于是改口:

“现在所有人都只在谈你死得有多惨。”

“这是事实。”

“我不关心你死得有多惨。”

他往桌面上的记录点了点。

“我要看看你不靠复生的时候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

伊芙琳没有回答。

诺亚继续道:

“当年你射三箭就走了。”

“别再说了。”

“这是事实,这次我提前说。”

“说什么?”

“我要和你比。”

伊芙琳认真问:

“比什么?”

诺亚一时居然没有准备好答案。

射箭显然已经没有意义。

他看向她腰间。

双剑不在,这趟列车上她只随身携带训练短刃。

“你最擅长的。”

“杀吸血鬼?”

“……”

诺亚最终道:

“也可以。”

“正式任务不能为了比赛改变方案。”

“谁说一定要正式任务?”

“训练场?”

“可以。”

“什么时候?”

诺亚原本还带着几分挑衅的神情停住。

他没想到伊芙琳答应得这么快。

“你答应了?”

“需要知道你的实力。”

“为什么?”

“以后可能有联合任务。”

这句话半点私人胜负欲都没有。

诺亚觉得她简直不可理喻。

“你就不能只是想赢我?”

伊芙琳反问:

“为什么?”

“……”

他忽然产生了一种非常熟悉的感觉。

很多年前也是这样。

他一个人站在射箭场上,已经准备认真起来。

伊芙琳把弓交给侍从走了。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留下了一场没有结束的比赛。

* * *

窗外雨越来越大。

医疗修士推着窄车从旁边经过。

伊芙琳重新低头。

诺亚却还没有结束。

“尤利安当时可以拒绝。”

“没有必要。”

“他是队长。”

“所以?”

“队长的职责不是找到最容易死的那个,让她承担所有伤害。”

“队长的职责是完成任务,并尽量减少最终死亡人数。”

“你死了两次。”

“复生以后,死亡记录会撤销。”

“我问的不是记录。”

“那你问什么?”

诺亚忽然发现她确实听不懂。

不是故意装傻。

不是为尤利安辩解。

伊芙琳是真的认为,一次可以恢复的死亡与骨折、失血、武器损坏没有本质区别。

只不过维修时间更长。

“换成你队里的人呢?”

“谁?”

“塞西莉亚。奥拉诺。尤利安。”

诺亚看了一眼远处。

“假设他们也能复生。让他们死一次就能提高任务成功率,你会同意?”

伊芙琳思考了几息。

“由他们决定。”

“为什么你的死亡不用你决定?”

“就是我决定的。”

“尤利安继续攻击的时候呢?”

“那是计划的一部分。”

“最后的声场呢?”

“不是。”

“所以那次是意外。”

“战场上会发生意外。”

“他没保护好你。”

“他自己也重伤。”

“传闻说他一直醒着。”

“醒着和有行动能力不是一回事。”

诺亚声音已经明显不耐。

“你很信任他?”

伊芙琳看向前方。

隔离室的门被白布挡住。

“他的判断大部分时候有效。”

“大部分?”

“偶尔会省略重要情报。”

“你还跟着他?”

“他能让我接触更多高阶血族。”

诺亚顿时明白。

“维克托。”

伊芙琳看向他。

“你调查过我?”

“没有必要。维尔蒙特庄园的事情整个王都都知道。”

“那是我的事。”

“我又没说不是。”

“也不需要殿下安排。”

“我现在不是以王子的身份跟你说话。”

伊芙琳看向他衣领上的银狮。

诺亚也低头。

几息后,他直接把徽章摘下来,放进口袋。

“现在呢?”

“所有人还是知道你是谁。”

后方终于有人笑出了声。

诺亚回头。

一名年轻猎人立刻端起水杯。

什么也没发生似的喝水。

诺亚重新转过来。

“你很难说服。”

“事实不会因为徽章摘掉而改变。”

“你平常也这么跟尤利安说话?”

“他通常会先结束对话。”

“怎么结束?”

“走开。”

伊芙琳想了一下。

“或者关门。”

奥拉诺隔着几排座位抬起头。

“还有让我把她带走。”

伊芙琳转向他。

奥拉诺把一块声场镜片装进证物盒。

“但我希望你不要在王室成员面前把我说成专门搬运不听话儿童的人。”

诺亚问:

“她经常需要被带走?”

奥拉诺说:

“按照队长说法,是为了保护公共设施。”

“按照你的说法?”

“为了保护队长。”

伊芙琳没有反驳。

诺亚第一次意识到,传闻里缺了一部分。

她并不是一件被第十九席拖着走的武器。

至少在尤利安面前不是。

她会反驳,会改变方案,会主动把自己塞进最危险的位置。

圣维塔不是一个冷酷队长把十四岁少女推上祭坛。

她自己走了上去。

而且下一次大概还会。

这并没有让诺亚觉得好一点。

“如果重新来一次呢?”

伊芙琳看向结构图。

“不会完全采用原方案。”

“因为危险?”

“因为效率不够高。”

诺亚沉默。

伊芙琳用笔点了点西侧第二组转轴。

“提前破坏这里,加斯帕尔失去缝线支撑,第一次死亡可以避免。”

“所以你的改进结果是下次少死一次?”

“理想状态下不死。”

“因为你不想死?”

“死亡会导致行动中断。”

“只是因为这个?”

伊芙琳看着他。

“还需要什么原因?”

就在这时,列车驶入隧道。

铁轨与车轮摩擦发出长而尖锐的鸣响。

伊芙琳握笔的手骤然失控,一道黑线划过整张结构图。

右肩同时僵住,呼吸也短暂停顿,桌上的水杯被手背碰倒。

诺亚伸手接住。

杯沿重重撞进掌心,水只洒出来一点。

隧道很快过去,雨声重新覆盖车厢。

伊芙琳的手恢复活动。

她看向诺亚手里的杯子。

“给我。”

诺亚没有动。

“刚才怎么回事?”

“奥菲尔声场残留。”

“你不是恢复了吗?”

“主要器官已经恢复。”

“你的手刚才动不了。”

“两秒。”

“如果战斗呢?敌人不会等你恢复。”

“我知道。”

诺亚把杯子放回桌面。

明显更烦躁了。

“所以你准备怎么办?”

“适应。”

“医师怎么说?”

“避免尖锐声音。”

“那你为什么还在列车上?”

“没有其他交通方式。”

“留在圣维塔。”

“尤利安需要押送回圣城。”

“那是审判庭的任务。”

“我是他的队员。”

诺亚看了她一会儿。

“他在你快死的时候没救下来,你还陪他回来?”

“不是陪。”

“那是什么?”

伊芙琳扶正水杯。

“我们只是执行一个任务。”

很普通的一句话。

诺亚却没能立刻回答。

一队。

意味着尤利安可以利用她的能力完成战术。

也意味着尤利安倒下的时候,她会把他丢在圣维塔。

塞西莉亚在远处开枪。

奥拉诺控制舞台机关。

伊芙琳站在缝线中央。

尤利安承担最后判断。

她不觉得自己遭到了牺牲。

他们只是一起赢下了一场很难看的战斗。

诺亚忽然问:

“你不恨尤利安?”

“为什么?”

“他知道你会死。”

“我也知道。”

“他仍然同意。”

“正确方案不会因为执行者可能受伤就变成错误。”

“那伤到什么程度才叫错误?”

“任务失败。”

诺亚看着她。

“你真是这么想?”

“嗯。”

“不是因为他控制你的监管项圈?”

伊芙琳的手停住。

奥拉诺那边也没有声音了。

塞西莉亚从枪管上方抬起眼睛。

车厢里的气氛明显发生变化。

诺亚察觉到了。

但他没有收回问题。

伊芙琳摸了一下颈环右侧的锁。

“项圈没有影响圣维塔的计划。”

“但尤利安能够命令你。”

“有限度。”

“也能杀你。”

“失控情况下。”

“谁判断你失控?”

“尤利安。”

“你觉得没问题?”

“有问题。”

“那就换监督者。”

“没有必要。”

“为什么?”

“其他监督者未必有能力在我失控以后杀掉我。”

诺亚脱口而出:

“我可以。”

伊芙琳抬眼。

周围彻底安静。

诺亚自己也意识到这句话有多像某种莫名其妙的竞争宣言。

但他说都说了。

也没准备收回。

伊芙琳认真判断了一下。

“你的能力类型不适合。”

诺亚:“……”

她是真的在分析。

不是讽刺。

这比讽刺更令人恼火。

“伊芙琳。”

诺亚的声音沉下来。

“你有没有想过,教廷对拉撒路种的管理本身就有问题?”

伊芙琳看着他。

“有。”

“那你——”

“但你不知道我的任务,不知道颈环完整权限,也不知道审判庭为什么把我交给第十九席。”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打断他。

“你甚至没有亲眼见过我战斗。”

诺亚没有说话。

“所以不要因为听说我死了两次,就突然觉得你知道什么安排对我最好。”

过道另一侧,一名蒙着左眼的年长猎人低低哼了一声。

“说得不错。”

他胸前挂着地方猎团的铜牌。

“本人都不觉得有问题,殿下替她讨什么公道。”

诺亚转头。

“她没意见,不代表这个做法没问题。”

“战场只看结果。”

“按照你的说法,只要收益够高,谁都可以被丢进去。”

“总有人要进去。”

“那就让最可能活着出来的人进去。”

年长猎人朝伊芙琳抬了抬下巴。

“她不就活着出来了?”

诺亚声音冷下来。

“她死了两次。”

“又活了。”

“所以?”

“所以尤利安选对了。”

“不是他选的。”

伊芙琳忽然开口。

两个人一起看她。

“计划是我提出的。”

她再次强调。

“尤利安只判断可不可行。”

老猎人摊了摊手。

“那更没什么好说。”

“有。”

诺亚仍然看着伊芙琳。

“问题就在这里。”

“什么问题?”

“你觉得只要能回来,死多少次都没关系。”

“当然有关系。”

诺亚一顿。

“什么关系?”

“复生力量会减少。”

伊芙琳低头看自己的手。

“医疗科目前无法准确计算。只能根据再生速度、饥饿程度和圣力衰减推测。”

“所以你还是会计算的。”

“当然。”

“只要剩下的力量足够,你就愿意继续死?”

“如果收益足够。”

“直到用完?”

伊芙琳没有立刻回答。

随后说:

“维克托死以后,剩余多少没有关系。”

车厢彻底安静。

连刚才说话的老猎人都没有再出声。

奥拉诺低头整理镜片。

同一片镜片在他手里翻了三次,始终没有放进正确的盒子。

塞西莉亚手中的擦枪布也停住了。

诺亚坐在她对面。

第一次真正明白伊芙琳追杀维克托究竟意味着什么。

她不是在说一句少年人愤怒时常说的誓言。

她确实已经把自己的全部生命算进了这场追猎。

不是悲伤。

也不是绝望。

只是认为这是可以支付的价格。

诺亚忽然觉得异常烦躁。

“维克托死了以后呢?”

伊芙琳抬头。

“什么?”

“你做什么?”

“不知道。”

“继续当猎人?”

“不确定。”

“回维尔蒙特领地?”

“庄园毁了。”

“可以重建。”

“没有必要。”

“去其他地方。”

“没有想过。”

“你就只想过杀维克托?”

“目前这件事优先级最高。”

诺亚看向她任务记录四周。

空白。

没有学生常写的地址、约定、想去的地方。

也没有任务结束后要买的东西。

全是路线。

敌人能力。

失误。

修正方案。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东庭。

所有贵族家的孩子都想进王宫。

想看宫殿。

想和王子说话。

伊芙琳只记得母亲在等她,于是弓一放就走了。

她好像一直都是这样。

想做一件事的时候,旁边所有东西都会被自动降低优先级。

只不过小时候,那件事是去找母亲。

现在变成了杀维克托。

诺亚从制服内袋里取出一枚东西。

金属撞在桌面。

伊芙琳低头。

一枚半掌大小的徽章。

上面刻着圣维塔大歌剧院的圆形穹顶。

边缘被火烧黑,一角已经熔化。

“什么?”

“幸存者给这次行动人员的纪念章。”

“我没有领。”

“我知道。”

“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没领。”

“有什么作用?”

“没有。”

伊芙琳看着他。

诺亚没有开玩笑。

“你可以还给幸存者。”

“他们不收。”

“交给教廷。”

“仓库已经两百多枚了。”

“熔掉。”

诺亚盯着她。

“金属可以重新利用。”

诺亚忽然笑了一声。

伊芙琳问:

“为什么笑?”

“任务成功,所以我才给你这个。”

诺亚用指尖敲了一下徽章。

“这是胜利纪念章。”

“公报已经记录胜利。”

“公报是给别人看的。”

“这个呢?”

“给你。”

“作用还是一样。”

“……”

诺亚开始理解,当年自己为什么会因为第四箭的事情记那么久。

这个人实在很擅长让别人觉得自己的情绪毫无必要。

伊芙琳伸手把徽章推回去。

诺亚没接。

“你刚才碰了。”

“只是推回。”

“王室赠与已经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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