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凌晨一点
西敏区主教堂后方的那栋石头小楼里,二楼东侧的房间还亮着灯。
米襄刚沐浴完,赤脚踩着一级一级宽大的石阶出来,身上松松披着一件睡衣,一边擦拭着湿发,走到浴室里的镜子前。
浴室里水汽还没有散尽,他随手拿过一旁叠好的毛巾,将镜子上的白雾擦去。
那镜面太过光亮,因此无比清晰地照射出他这张平凡无奇又骇人惊闻的皮骨。
镜子里的男人,头顶只有一半还留着头发,另一边光秃秃的,露出苍白的头皮。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全脸三分之二被虫族的液体腐蚀过,皮肉烂了又结,结了又掉,留下大片触目惊心、坑洼不平的疤。
似乎觉得这样还不够,米襄又走近了些,双手贴着镜子,凑近打量自己。
镜子里的怪物,全身上下,只有这双眼睛还勉强看得出是个人,其余部分简直不成人形。
这样的他,怎么还可能寄愿得到别人的厚爱?
怎么敢将自己完整暴露在那个人面前?
浴室的顶光是按他的要求装的,足以将他的一肌一毫、每一个毛孔都照出来,让那些缺陷和丑陋都无所遁形。
敞开的衣袍下,那副身体已然瘦骨嶙峋,从脖颈到肋骨,爬满了溃烂的伤口和陈年旧疤,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被遮住的地方。
真丑陋啊,
无论是他这个人,还是他的皮相。
米襄安静地站在那儿,盯住镜子里的自己,站了很久。久到浴室里的水汽差不多消散完,保加利亚玫瑰典雅的香气随风弥漫到鼻尖,橡树在窗外投下月色的影子。
他始终没移开过眼,贴在镜面上的手背苍白,根根分明,却用力到青筋凸|起,好似陷入某种魔怔。
当天深夜,他陷入梦魇。
梦里他坐在仅容纳一人的小船上,漂泊在无垠的蓝色大海。
这是一片他从未踏足过的领域,海水一望无际,看不到岸,天上没有太阳,也没有云,只有一片压抑的青灰。
他醒来时便在这片茫茫的海上,四下找不到任何参照物,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一个人随船漂了不知多久,这片海面上依旧只有他一个人。
渐渐前方水流加快,平静的海面上突兀出现一个巨大的漩涡,像是特意安排在这里,就为了将他卷入海底。果真,他随木船一起坠入漩涡之中,方向开始失控。他只觉得整个人都在转,越转越快,有种天旋地转之势。
他无法呼喊,也无法呼吸,而且内心隐秘觉得这一切都是有人故意为之。
那人就躲在这青灰的幕布后,冷眼安排这场戏。
就在他快要溺死的时候,他猛地睁开了眼。
夫诸正站在他床前,一双清澈透亮的绿眸,冷冷与他对上。银色流光的精神力源源不断从祂身上溢出,再一圈一圈缠住他的脖颈和躯体,勒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下意识抬手往脸上摸,直到手指触到冰凉的触感,面具还在,他才稍稍放下心来。
米襄骤然醒了,头顶是他熟悉的玻璃穹顶,穹顶外有几点星光。他正躺在自己的大床上,海水是假的,梦也是假的。
怪哉,他说怎么无端做了个溺水的梦。
察觉到自己的精神图景有被撞击的痕迹,不用猜都知道是夫诸干得。
但凡再晚醒来会儿,祂恐怕已经冲进了他的精神图景。
这个罪魁祸首,现在就在他跟前站着。
“你来了?”说话间,他脸转向夫诸,手指轻抬,缠在他身上的精神力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很快收了回去。
夫诸往后退了一下,鹿角一低,两只前蹄又不甘心地在原地踩了踩。
米襄坐起身,顺带正了正稍微敞开的衣领,问祂:“叶芾在哪?”
祂既然在这,叶芾肯定也在这附近。
夫诸没理他,又退后几步,将头低下,发出低沉的哼叫,同时周身的银光爆涨。
这是祂攻击的前兆。
米襄垂眸看祂,仿佛在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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