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九点,

负责掌管典籍的司铎,着一袭标志性的深灰色长袍,左胸配一枚银质钥匙徽章,穿过长长的走廊,推开那扇雕着繁复图案的厚重木门,朝书桌后矜贵冷淡的男人走去。

他将一份文件放在桌上递过去:“主圣,康博士团队的研究结果出来了。”

书房穹顶上方悬着一座反重力光冕,冷白光给米襄脸上的银色面具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

他端坐在又长又宽的黑色桃木桌后,玉雕做得一般,闻言,抬眼看了他一下,才伸出戴着银丝手套的手指,接过文件,一张张翻开。

几分钟过去,米襄的眉头越拧越紧。

他头也没抬,隔着一张桌子,问:“康锆现在在哪?”

司铎双手叠在身前,神色恭敬:“他今日受邀去圣殿大学数理学院,参加关于「种群动态模拟」的讲座,这会儿应该刚结束,回了酒店。”

“联系他,我要跟他通话。”

“好的。”

司铎拿起桌上的光脑,用内网拨了一个号出去。

“这里是圣殿,主圣找康博士。”

半分钟后,屏幕另一端接通。

康锆看起来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甚至睡衣都没来得及换下,外头匆匆套了件西服就接通光脑。

“圣座,您找我?”

“我看了你的报告,有几处不太清楚......”

米襄的目光落在他肩头,那里被未干的头发洇出一小片湿痕。他眉头动了一下,语气客气:“你要不要去整理一下?我十分钟后再给你打来。”

“不用不用。”康锆哪敢让这种大人物等自己,连忙笑道:“酒店空调开着,头发一会儿就干了。圣座,您刚刚是说哪个地方有问题?”

米襄垂眸盯着纸上大篇的算式:“我看了你的文章,你是对多颗卫星记录的虫族精神力时间序列做频谱分析,再用多星相位差反演传播方向?”

“是。”

米襄没说话,又翻了一页。他不知看到什么,眉头不但没松开,反而紧蹙着,问:“你说虫族精神力的振幅在最近三个月里持续增大?”

“是……”

没有人能在主圣一对一的拷问下还平静无波。康锆面皮不由抽了一下。

米襄翻页的手指停下,抬头看他:“这是校准、传播损耗修正后的场强,还是原始记录?”

“方向性又怎么来的?多星空间谱,还是阵列波束形成?”

一连串的发文问得康锆头脑发懵,屏幕外,他手指攥紧:“是空间谱估计。第三主模态的波矢方向,我认为就是虫族种群的迁移方向。”

米襄神色严肃:“你说主波矢有两个,一个指向第七星区,一个指向诺特星外围。”他的手指在桌上点点:“波矢给的是波前传播方向,不是源的运动方向。你凭什么把这两个传播方向当成迁移方向,而不是双源、多径反射,或者阵列栅瓣造成的方向模糊?”

即便知道这只是正常问话,而非质问。可那种无形的压力简直折磨得人无所遁形,恨不得能当即消失。

康锆分明没做错什么,却无端生出几分心虚。

他小声解释:“我做过增益和卫星姿态校准,也排查了多径和栅瓣。两个方向在三个月内稳定,而且对应源区的定位质心在持续移动,不是固定反射体。”

米襄盯着他:“你知不知道,如果圣殿公布虫族正在往诺特迁移,会造成什么后果?”

“......”

康锆瞳孔张大,才后知后觉这篇文章一旦发表会引爆什么。整个人被惊出一身冷汗,脸色苍白着道:“可是,多普勒频移、相位漂移和到达角偏移我都比对过了,方向不会无缘无故集中在这两个方向上。”

他在为自己据理力争,可越是如此,主圣身上那股威压越重。

米襄将身体靠回椅背,面具后的声音听不出丝毫情绪。

“我调了虫族有史以来的所有迁移记录。它们平均每隔十二到十五年进行一次大规模迁移,历史路线高度重叠,形成相对稳定的迁移走廊。”

“按过去的实际迁移用时折算,它们从母星方向到第七星区外围大约需要三十六年。但这次不到十八年就到了现在的位置。”

米襄深褐色眼眸隔着面具落在他身上:“康博士,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康锆低着头,不敢直视:“可能……跟世代时间缩短有关。”

米襄面具下的脸色一凝,眼神陡然变深:“世代时间缩短?”

康锆道:“过去几百年,我们估算虫族的繁殖间隔从约十年延长到十二年左右,这与密度制约和资源限制有关。但最近一次估算的世代时间,从约十二年缩到不足九年,这说明,虫族的性成熟也可能提前。”

米襄没说话,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这其实与种群密度下降后的密度制约释放相符。”

“密度降低,种内竞争减弱,可能使性成熟提前,繁殖间隔缩短,从而提高内禀增长率。”

米襄顿了顿,问:“虫族过去几百年里,有没有出现过繁殖间隔缩短的情况?”

“没有。”康锆摇头:“虫族一直处在人类活动范围之外,栖息地范围和连通性相对稳定,种群数量在密度制约下围绕承载量波动。估算的世代时间一直在十二到十五年,这是第一次。”

米襄沉默了几秒:“那是什么造成了这种变化?”

康锆适时地闭起嘴巴,眼珠子盯着地板,不肯吱声。

米襄了然道:“没关系,你坦率地说,我会选择性公布。”

主圣既这么说,就是会替他背书的意思。康锆得到这种许诺后安心不少,没有隐瞒地开口:“过去几百年,觉醒精神力的人类不断增多,开始向外扩张。”

“新的定居点、资源开采点和防线,造成虫族栖息地丧失及破碎化。虫族的传统迁移通道被定居点阻断,繁殖地被资源开采点占用,局部环境条件也被改变。”

“加上战争造成的死亡,虫族的承载量下降,种群密度也随之下降。”

“这个结论可靠吗?”

康锆回道:“现有数据支持栖息地丧失和战争死亡是主因,但疾病、天敌和监测偏差还需要继续排除。”

“所以它们缩短了繁殖间隔?”米襄问。

”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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