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进长安之前,沈图南和程掌珠最后一次同帐议事。他在地图上画完最终进兵路线后,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掌珠,你说一个人活到二十五岁,忽然发现自己不是自己,该怎么办?”
这话说的没头没尾的,但程掌珠就是听懂了。
她整理令箭的手顿了一瞬。
那一瞬极短,短到旁人根本察觉不出,可沈图南一直在看她,故而看得很清楚。
眨眼的功夫,程掌珠就恢复正常,声音闷闷的,“姓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接下来想怎么活。”
顿了顿,她又像是在强调什么似的,道:“反正,力求无愧于天地,无愧于本心,便好。”
这话答得太过流畅,像是早就知道他有一天会问出这个问题。
沈图南低头笑了:“你果然早就知道。”
程掌珠没说话。
可他就是觉得,躁动的心在这一刻落到了实处。
第二日,皇城被大昉的军队包围了。
兵分三路,赵无涯带一队,戚寒光带一队,而他则直接来截杀皇帝。
据他们所查到的线索来看,皇宫还有三四条密道可以供他们逃出生天,所以沈图南十分有先见之明地派谢逢霖和程一山先去地道出口,打算来个瓮中捉鳖。
可现在来看,倒是他多此一举了。
沈图南踏进太极殿时,殿内空无一人。
龙椅空着,香炉里的灰是冷的。
他握紧了腰间长刀,靴子踩在汉白玉地面上,每一步都有回声。
身后的士兵要跟进,被程一水伸手拦住。
回想起程掌珠在最后一站中的叮嘱,他的眼神暗了暗,道:“将军说了,殿内只留君侯一人。其余人随我搜宫,堵住所有出口,不许放一只鸟出去。”
亲卫们迟疑着看了沈图南一眼。
沈图南没回头,只微微颔首,脚步未停。
是默认的意思。
程一水迅速将人带出,沉重的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只剩一线光落在沈图南的背上,伴随着他合上门扉的动作,消失不见。
守在殿外的程一水恍惚了一下,因为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人们常说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自打他年少时有了造反的念头起,就把赵承聿这个最大假想敌挖了个底朝天,无论是正史还是野史,他都一一记录并寻法查证。
很少有人知道,赵承聿的眼睛其实是可以直视日光的,并且从某些角度来看,瞳仁泛着淡淡的紫色。
而之前在打襄阳的时候,有一场战役,敌人用铜镜反光来晃他们的眼,大晴天,光线足,被那光一照,别说打仗了,能不能视物都是个问题。
但也就是那一场战役,沈图南像个异类,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一杆红缨枪,一匹汗血马,就那么长驱直入的打到了对方老巢,使得局势逆转。
这本事可不是人人都有。
尤其,刚刚沈图南踏步迈入殿中的一瞬间,他竟然从那人的眸子里看到了类似的东西。
不同于那种近乎于发黑的紫,沈图南的瞳仁是一种浅淡的、仿佛琉璃一样清透的色彩。
程一水的嘴角不正常地扭曲了一下。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他脑子里生根发芽。
不知何时从远方飘过来一朵偌大的云,遮天蔽日,使得这肃杀的氛围稍稍松动了两分。
殿内暗下来。
“你来了。”
有道声音从龙椅后面的阴影里传出来。
苍老,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欣慰。
赵承聿从暗处走出来。
他没穿龙袍,穿一身旧白袍,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着,肩上披了件洗旧的玄色氅衣,像个在等客人来的寻常老人。
投向沈图南的视线热切到极致,视线在他脸上、身上,一寸寸逡巡,超乎正常范围的欣喜像是颗针,直直插进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沈图南闭了闭眼,咽下喉头翻滚着的情绪,然后,抬头,隔着三十步与赵承聿相对。
他看清了老人的脸。
和记忆中那个高坐龙椅、终日醉醺醺的帝王判若两人。
他瘦了许多,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是把所有昏沉的日子都攒成了此刻的光。
“你早知道我要来。”
赵承聿笑了笑,视线停留在他死死按在刀柄的手上,语气听不出来喜怒:“等了很多年了。”
顿了顿,他突然前言不搭后语地抛出了一个问题,“你的头发,也是卷的吗?”
他的眼睛受了暗伤,除非离人很近很近,不然压根就看不清对方长什么样子,更遑论能不能看出他是自然卷了。
沈图南垂下眸子,不去看他。
平时束发看不出什么,但有次在军营里洗过头,湿发披下来时,程掌珠盯着他看了很久。
说那微蜷的发尾弧度,像极了一只毛茸茸的大狗。
半晌没得到答复,可这反应已经是最好的回答了。
赵承聿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
真好。
他是像她的。
像他的母亲,那位美丽婀娜的塞外胡姬。
赵承聿赐名“月明”。
赐名那日恰逢十五,她挺着高高隆起的孕肚在殿前看月亮。
赵承聿从背后环住她,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说:“你像月亮一样照进朕这昏天黑地的宫城里,往后,你就叫月明。”
那女子当时什么反应来着?
赵承聿有些记不清了,甚至于时过境迁,他竟然也有些忘了那女子的模样。
意识到这一点,他忽然又有些难过了。
沈图南从未怀疑过自己不是沈家的血脉,毕竟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对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那么好,那么好。
但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
某些劣质的品格会依托在血缘纽带中代代传承下去。
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不是沈家人的呢?
沈图南心想。
大概是很小很小的时候。
在他刚刚记事的时候,在他会把别人的话放在心上的时候。
沈家父子右手无名指第二节都有一道天生的凹痕,不深,但正好卡笔杆。
而沈图南没有。
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听说沈氏有一支血脉“指节天生带凹,善握兵符”,因为祖上代代习武,骨相传了下来。
那为什么同为沈家人,哥哥爹爹都有,唯独他没有?
沈图南问过,可每次沈铮不是挠头就是赤脚让他死在自己脖子上撒丫子乱跑,每一次都傻乐着搪塞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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