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几日阴天,终是在师棠欢进京的这一日,漫天的雪像被倾倒的鹅毛,飘了白茫茫一片。
师薇欢一早便等在家中。
师婷欢在自家用了早饭,在祠堂上了香,走到后院时,只见师薇欢戴着个帷帽,冒着雪正在擦着留容轩院子里那架秋千。擦完了,雪又落,又擦又落,就这么一遍一遍的,南歌等人打着伞在一旁也插不上手。
师婷欢叹了口气,却也不想与她说话,便去了言晓风院中,正巧步成安带着师步也在这儿,她便直言道:“我昨日到庄子里看过父亲,他说,趁着这些日子太平,也不必等到过年,你们便到沉州去,与三弟他们在一处。算算日子,这几日走的话,年前正好能到。”
言晓风与步成安对视了眼,叹道:“也罢,只是京城这边要交给谁来管呢?”
自师言称王后,端木槿便以渭王妃自居,进宫住着了。
虽说自从师焕离世后,师家陆陆续续也遣散了不少下人,一应宴饮应酬等事也都减免了,如今家中的事务并没有原先繁杂,可到底还是要有个人主持。
师婷欢沉吟一会儿,道:“交给七妹妹罢。”
步成安道:“也罢,早走早好。我这就回去收拾。”说着,便叫奶娘领着师步回去了。
言晓风看着凑在一团玩耍的师令闻、师令望还有师令璋,道:“我们总算还有这些孩子,寄托也好,凑趣也罢,总归还有些事情要做。你可要怎么办呢?燕氏几房的苟且可不是好勉强的。”算起来,师婷欢是燕氏的长房长媳,可无奈这几年燕寂和燕母接连去世,师家事情也是一桩接着一桩,她也无心去管燕氏那些腌臜事,任由三房的一个叔母“代掌”着管家大权。
“我想着,原也不必将一切指望寄托在孩子身上,否则咱们女子活着的意义,岂非就是将子孙后嗣养育成人,靠着他们的功名挣个诰命,或许于史书上,能挣得一个教子有方的美名,倒是无趣。”
言晓风苦笑道:“这样的世道,不这般,又能怎么活人呢?能过着安生的日子,不至于食不果腹,也不至于被人追杀枉死,能将孩子平安抚养长大,已是幸事了。”
“七妹妹不就是个例子吗。虽如今看起来虽不至于多好,但说起来,她倒叫我想着,女子不安于后宅,倒也能做出来些事情。”
言晓风没听出师婷欢这话中褒贬,便也没接着说下去。
“娘,大姑姑,你们看!”师令望捧着一盆兰花过来,“是花苞!”
这是她自己养出来的第一盆兰花。
师婷欢摸了摸她的头,赞扬了她和她的兰花,待她兴高采烈地端着那小小一盆兰花跑出去像别人炫耀时,才笑叹道:“也许有一日我会从燕氏族中过继一个孩子来罢。”
“七姑姑,你看,我养出来的兰花!”
师薇欢恍惚着放下手中的帕子转头,看见师令望穿着一身月白的袄子,带着浅青色的帷帽,像个小雪人似的跑过来,还不忘用披风为兰花挡雪,忙把她领到伞下,为她掸了掸身上的雪,笑道:“姑姑怎么不知道你还会养兰花了啊。”
“因为我养的时候,姑姑不在家里啊。”
“......是吗,姑姑有些记不清了。”她想了想,从师焕去世开始,她的日子似乎就开始陷入无尽的沼泽,连记忆也是一团乱麻,模糊不清。若要仔细回想,提起某件事,又免不了说到那是谁去世之前,又或是谁去世之后,次数多了,她便也不愿再想以前的事了。
“兰花娇嫩,在外面冻久了会养不活的,你还是快些把它抱回屋中去罢。”
“可是我还想给六姑姑看呢,娘说她马上就到了。”
“听说有人在等我?”
师薇欢正不知怎么回答她,便听得一个万分熟悉的声音在背后传来。
“六姑姑!”师令望已经从她怀里跑了出去,奔到了师棠欢怀中。师棠欢蹲下来接住她,雪白的狐毛大氅拖在雪地上,像是狐狸尾巴。
“姐儿真是好记性。”师棠欢笑了笑,将师令望哄走,才起身看向一直站在原地的师薇欢。
“平阳郡王呢?”
“他在集德堂,四哥在那里。”
“四哥竟也回来了么。”
“原来你不知道吗?我还以为你们蛇鼠一窝、互通有无,怎么竟连彼此的行踪都不清楚。”师棠欢道,“怎么如今见了我倒像是老鼠见了猫,你又没做对不起我的事情。当初那般气势去哪里了?”
师薇欢惨笑道:“我也不晓得为何不敢见你。”
“我要去给二哥扫墓,你与我一同去吧。”
二人依次为师迟上了香,空对着坟茔,两相无言。半晌,师棠欢才道:“我这一路上听道不少传闻,但都大差不差,说是端木氏国运尽了,而师氏当立。是你们命人传出去的么?”
“我不晓得此事。”师薇欢茫然道。
“罢了,大抵是韩偃或是四哥做的罢。”师棠欢看着她,恨铁不成钢,道:“你当初那般志存高远,如今我瞧着,除了复仇外,其余的事情都是旁人做的,甚至好似咱们全家都受了那姓韩的诱拐,你却像个傻子似的,一问三不知了。彼时在楚王府,姑姑地位稳固,尚且知道要积蓄自己的势力,免得受人蒙骗摆布,你难道就甘于被人关在葫芦里吗?”
“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师薇欢眼神空洞地看着师迟的墓碑,“一开始是为了复仇,韩偃也是这么说的。可是到了现在,无论是有意的无意的,直接的间接的,已经死了这么多人,我们却像是骑虎难下。可要降服这虎,我却又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积重难返。”师棠欢叹道,“事已至此,你想要什么,权力,地位,不妨就一一去试,只要保全性命就好了。”
“可是会有更多人为此牺牲。”
师薇欢一度恨上自己的摇摆不定,明明好似已经下定了决心,却又随时会被各种缘由绊住脚,徘徊犹豫,止步不前。
“那也顾不得了。”师棠欢叹道,“我的婆母齐王妃,原是不允许我们在这样的时候回京的,是逸之偷了马车,我们才得以出了芜郡。也因此这一路上我们没有护卫,也没有车夫,只能一路打听道路回来,倒是因而与不少流民打交道......想来无论谁当立,大淮的国运的确是到了尽头了,该有一位真正有雄才大略的开国之君应天受命,才能为百姓重塑安命之所。如今这些争斗,不过是利益倾轧,什么圣贤道理,什么世人天下,全都不顾了。到头来,争个鱼死网破,又有谁能赢到最后呢。”
“既然最终都是要死,那我如今就算找到法子向上爬,又有什么意义呢?”
“不知道。”师棠欢一哂,“不过反正都是要死,活着的时候灿烂一点,说不定还能做出些什么成就,大概也不错罢。”
她与端木澈进京这一路摸爬滚打,几度一只脚踏进鬼门关。这么一遭下来,她倒觉得自己看开了不少。
在芜郡时她还为这诸事愤懑、难过,可如今她只觉得活着就很好,无论是怎么活着。
“这世道是不把人当人的,我们又何妨自私一些呢。”
三日后,言晓风和步成安携着子女,与师莞安一道启程。
送走了众人,师薇欢方有人去楼空之感。站在前院向内看时,她的身影仿佛与归家那日重叠,不过身上不再是布衣,取而代之的是穿腻了的绫罗绸缎;身旁也不再有熙熙攘攘的人,只剩下师棠欢一个。
“这样一看,咱们家倒真像是彻底败落了。”
立新元年二月初一,渭王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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