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二酉时,安丘城破。

翌日晨起,官戍申看见,东海军阵前挂着一颗头颅。

三月二十日,兖州布防图泄露,城破。官成潜及家眷不知所踪。

三月二十一日,方育自称东海王,于兖州建府。

四月二十五日,西至太舟山,东至东海,当中一千五百里尽归方氏。

“落桓究竟哪里来的兵!”

师薇欢冷眼看着韩偃火急火燎的样子,从季酩手中一把撕过军报来看,声音格外冷静沉着:“方育借给他的兵。他既只在北郊扎营,而未逼宫围城,那就是没想对你赶尽杀绝,你不如尽早派人与他谈判罢。”

她眼下泪痕未干,此时站在城楼上,风吹得眼睛干涩生疼。她闭了闭眼,从凭雪手中接过帷帽,转身下了城楼。

“去采珠巷。”

午后,师薇欢才回到清和殿偏殿,便见端木槿早等在殿内,甫一见到她就双目猩红地扑过来,指甲掐进她的肩膀,道:“韩偃如今要怎么办,你们如今要怎么办!”

师薇欢慢慢扣开她的手指,道:“东乡侯已经禅位给四哥,四哥便是名正言顺的天子,你就是名正言顺的皇后。如今还得你以皇后之名拟诏,立新君承继大统。”

端木槿双手僵在半空,看着师薇欢,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

师薇欢又接着道:“你不写也没有关系,皇后的凤印在我手中,我找人代写就是了。”

“不行!”端木槿尖声道,“我才是名正言顺的皇后!本宫还活着,你怎可假传懿旨?”

师薇欢笑了笑,“这便行了。”说着,叫凭雪拿来纸笔铺在案上,接着道:“皇位传位于大行皇帝之子师获,写罢。”

“师获?”端木槿皱眉道,“这是谁家的孩子,我怎么从未听说过?”

“当然是四哥亲生的血脉,只不过这些年流落在外。你不必担心,他的生母不会抢占你的位置,你是这个孩子的嫡母,待他登基,自会尊你为太后。”

笔尖的墨滴在纸上,晕开一片浓黑。

师薇欢叹了口气,道:“罢了,皇后行迹疯迷,还是送回坤宁殿静养为宜。”

“师薇欢!你敢把本宫送到那个晦气的地方——”端木槿嘶吼着,被凭霜命人堵住了嘴,拖了出去。

师薇欢伸手掸了掸身上不存在的灰尘,叹息道:“这满宫里,哪有不晦气的地方呢?”说着,自己做到案前,换了一张新纸,行云流水地将诏书写好,将凤印重重盖下。

“礼部官大人还在吗?”

“三日前便找不见官大人的踪影了。”

“罢了,交由礼部侍郎郑许,传令天下,迎新帝登基。”

立新元年五月二十五日,师获以五岁龄登基为帝,改国号为大渭,年号宁治。

以端木槿为太后,封姑母师薇欢为祥符大长公主,居清和殿照料幼帝起居。

拜韩偃为太尉,监国佐政。

兵部尚书王祥迁平西节度使,兵部侍郎落桓勋猷并懋,拜为尚书,往太舟山剿东海贼。

新帝即位,恰逢谭梁得胜回朝,遂大赦天下。

“常有能平天下者而不能治天下。如今战事稍歇,自该把握好这机会,恢复生产,使百姓能够衣食充足,流民得以返乡,或就近安定下来,才能避免从前的状况,恢复根基。”

“所以你要怎么做?”

“先减税。”师薇欢决然道,“元安年间起,国库中五分之三的钱都花在了各方战事上,而如今于战事上的开销,十分之八都花在了东海。方育能称王,本就是落桓闹出来的,如今他反过来要亲自去降服方育,便叫他自己去筹措资金罢。这样一来,即可将田税降到乐康七年的十分之七,而商税降至十分之八,待秋收后再调整便可。”

她将户部的账本与自己算好的税额一并放到韩偃面前。

师霖昨日启程回了易州。师薇欢去送他时,他未说重话,也不欲多言,只道:“治国比夺权难得多。要想使上下诚服,就该使各人得到他们应得的,而非一味控制打压。”

“旁人愿意跟随你,不过是因为你能给予他们利益。”师薇欢又道,“对于新党,残存下来的人若是一直担忧自己的性命,必然就不会安心为人臣。不如从中拉拢、离间,各自给予恩赏,爵位或是田地都可。”

“既如此,你便去做罢。”

师薇欢愣了愣,这才突然反应过来方才一进到屋中就觉得反常之处——整个房间内都是酒味儿,案上、地上也全都是东倒西歪的酒坛、酒碗。

她皱眉掩鼻,想着韩偃是不喜欢饮酒的,彼时提起为了与旁人拉关系而不得已喝下的那些酒都嫌恶不已,怎会因为于落桓处受了一点挫就这般酗酒。

“没听到吗,你要做什么就去做罢,拿皇上的名义,反正玉玺就在你那清和殿摆着。”

师薇欢心头一下子蹿起火气,恨道:“当初是你拼命图谋这位置,怎么如今才坐上就嫌烦了?罢了,我左右是管不了你,你只管抱着这些酒醉生梦死罢!”说罢,拿起账簿,一甩袖子出了屋子,径自回了清和殿。

师获午睡才醒,由随身侍奉的宫女山枕侍候着换好衣服,人瞧上去还像是在与周公依依惜别,但看见师薇欢回来,还是颠颠地跑过去,拽着她的袖子问姑母好。

她叹了口气,摸了摸他的头,道:“姑母这会儿有事要做,你再去将步先生布置的要临的字帖描上两遍,可好?”

师获点头答应,跟着嬷嬷走了。

师薇欢看着他的背影,兀自叹息。师获比起端木显要与她亲近得多,看着他的眉眼,她脑中却都是旧日家中与师言相处的点滴,还有将他从采珠巷接走时竹江月不舍却隐忍的泪眼,如今却要使他做个听人摆布的傀儡,还不晓得来日是否有命活着,又或是被人推翻身首异处。

这般想着,心中更是不忍,想着韩偃的不作为,更是心烦意乱,只好又出了殿去,于宫道上漫无目的地乱走一通,也不许人近身叨扰,连凭雪凭霜都只能远远跟着。

树影斜移,鸟雀四散,她仍是一味木偶般地走着,似乎不知疲惫,脑中的思绪也像飘移的黑影,偏要戏弄她一般,愣是分毫也抓不住。

直到周遭越发昏暗,脚下一绊,她才惊觉已经日迫西山,环顾四周,却分辨不出所在的地方是何处。

无奈将凭雪凭霜叫出来,可二人对这宫中的偏僻地方也不熟悉,师薇欢叹了口气,在四处寻了寻,转过几棵树去,正巧看见一个正在庭院中扫地的宦官,忙上前问路。

那人回身,尚未抬头看她,但见她的衣饰,忙跪下见礼,随即道:“禀长公主,此处是前省侍书院。”

“我竟走到了前省么。”师薇欢喃喃道,旋即开口道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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