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岑几下解开包袱,见里面的衣裳和户籍文书,还有那封去扬州的路引,都好端端得摆在她眼前,伸手摸了摸那件鸭蛋青细布做的绵裙。

直到摸到一个圆溜溜的硬物,紧绷的心弦才缓缓放松下来。

她拿起户籍文书与路引,在炕桌上铺展开来。借着满屋的烛火,卫岑又将上面的一字一句细细看了遍。

这些她千盼万盼才得到的东西,如今与她而言,却只是几张没用的废纸。

裴行衍见卫岑盯着炕桌上的东西默默垂泪,心头极不是滋味。

原来这满屋子的精贵摆设,玉器古玩,竟比不上那包袱里的两件粗陋绵裙。

裴行衍道:“你又不识字,知道这文书上写了什么吗?要不要我替你念念?”

卫岑低声道:“知道。我拿到这些东西后,花了两个铜板请写字先生替我念了三遍。他说我有了这些东西后,就可以去扬州落脚。”

她随口扯了个慌,将自己认字的事遮掩过去。

卫岑可没有忘记她在旁人眼里,应该是大字不识一个的人,更何况在裴行衍面前。

裴行衍道:“两个铜板?要不要我再替你念一遍,不收你的钱?”

“不用了,”卫岑擦了擦眼泪,将折好的文书凑在炕桌上的火烛点了,“这些东西,我以后都用不着了,就不劳烦王爷多费口舌。”

火苗一点点吞噬着她手里盖着官府印鉴的文书,直到快舔到手指时,卫岑才将手里残余的一角,随手往地上一抛。

“裴行衍。”

“……”

“我想在我娘百日那天,亲手在她坟前祭奠。”

“……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裴行衍想也不想,脱口问道。

只是话刚落音,他想起卫岑对自己的憎恶,还有方才她诅咒自己的话,不免自嘲一笑。

“不用,”卫岑想,她娘应该是不想见到裴行衍的,“没有主子还要给下人上坟的道理。”

裴行衍皱眉道:“她不是下人,你也不是。”

是吗?

卫岑转头望着身后眉头紧皱的裴行衍,见他面上神情不似做伪,浅浅笑了一声,随即面露讥讽道:“是啊,我们已经不是秦王府的下人。可是是不是又怎么样?还不是被王爷您捏在手里。”

她说着话,慢慢凑近面前眉头皱得越发紧的男子。

“……裴行衍,你赢了。”

“什么?”

裴行衍神色震动,心下蓦然漏下一拍,紧紧盯着那张离自己越来越近,已经褪去青涩懵懂的娇媚面容。

卫岑在两人鼻尖相距三寸的距离停下,纤细的手指颤抖着解开自己的腰带,“我说我会在王爷离京秋猎前,乖乖的,顺着王爷的心意。只要王爷能让我亲自祭奠我娘,我有的,只要您开口,魏橙都会奉上。”

裴行衍见状狠狠吸了口气,色令智昏到将方才卫岑咒骂的话皆抛诸脑后,不可置信道:“你……你愿意留在我身边了?”

卫岑没再继续说话,只是垂下眼帘,就着已经解开的腰带,一点一点褪下身上的衣衫。

宋嬷嬷见裴行衍仅凭卫岑几句服软的话,先前脸上灰败的神色一扫而光,眼眸中迸出灼人的光芒,知情识趣地躬身退出了暖阁。

此刻,暖阁里微微晃动的烛火,将两人渐渐重叠在一起的身影,倒映在紧闭的朱色花窗上。

裴行衍一把拉住卫岑即将解开里衣的手,将人往怀里一拉,极力克制道:“阿橙,你知道自己应了我什么吗?”

男子身上隔着层层衣料透过来的暖意,让身上只剩一件单衣的卫岑,忍不住缩了缩身子。

“……知道。”

卫岑紧咬着唇瓣,靠在裴行衍的胸膛上,闭眼流泪道:“魏橙不求大富大贵,子嗣名分。只求王爷看在我愿意服侍您的份上,您不能再拿我娘做筹码。她操劳了一辈子,您就让她安安静静躺在坟墓里吧。”

“……好。”

“就算以后我惹了您生气,您也不能反悔。”卫岑继续哀求道。

裴行衍低头吻了吻卫岑眼角的泪,轻喃道:“好,我都答应你。我保证从此以后,无论我再怎么生你的气,都不会打扰你娘的清净。”

得了裴行衍的保证,卫岑再无半点挣扎的动作。任由裴行衍顺着她的眼角,一点一点吻上她的唇瓣。

裴行衍轻啄了几下眼前如玫瑰花瓣的柔软唇瓣,逼迫自己停下动作,气息不稳道:“阿橙……吻我。”

他不要一块木头。

卫岑闻言一僵,随即睁开眼睛,看清楚裴行衍额角上隐隐跳动的青筋,渐渐放软了紧绷的身躯。

犹豫片刻后,便双手环住裴行衍的脖子,闭眼仰着脑袋,朝那片薄唇上贴去。

不是她自甘堕落,而是她自烧毁文书与路引时,就将后面的路想得清清楚楚。与其与裴行衍继续闹下去,为何不先假意顺从他,待到寻到脱身的机会时,再金蝉脱壳?

碧月说得对。

她光与裴行衍争吵赌气,是没有用的。她得另外想个法子,让裴行衍不再处处防备她,甚至还要他亲自带她出府。

这样,她才有机会脱身。

见卫岑温顺地凑上来亲吻,裴行衍只觉心跳几乎骤停。直到臆想中一枚带着凉意的吻,落在他唇角上,脑海里的最后一根弦蓦然断开,他才惊醒般压着卫岑的后颈,不让她离开。

卫岑仰头无力承受着男人霸道又炽烈的吻,直到被人轻轻放倒在暖烘烘的炕上时,才睁开眼拼命喘着气,眼睁睁看着裴行衍抬手解开身上的外袍,向自己俯下身来。

有什么好挣扎的?卫岑茫然失神地望着头顶上迷糊的一点大口喘着气,眼泪簌簌直流。

既然决定虚以委蛇,那就别回头。

一晃熬过七八个晴日,终于到了裴行衍随驾秋猎的日子。

天刚蒙蒙亮,裴行衍便起身开门,让伺候盥洗的丫头们进屋。

外间隐隐的脚步声和细微的说话声,并没有惊扰内室榻上之人的熟睡。

这些时日,丫头们已经习惯在外间轻手轻脚地侍候裴行衍盥洗穿戴。就连心思活泛,不甘屈居的碧霞,替裴行衍斟茶倒水时,都不敢发出太大的动静。

卫岑一觉醒来已经近午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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