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嫱,字昭君。南郡秭归人。他们叫我明妃,叫我宁胡阏氏,叫我四大美人之一。可在我活着的时候,没有人这样叫我。他们叫我“掖庭待诏”,叫我“那个画师不肯画的宫女”,叫我“嫁到匈奴去的女人”。

我这一辈子,只做了一件事——走出了那道宫墙。我没有回头。

一、香溪

我生在香溪河畔的宝坪村。父亲王穰老来得女,把我当作掌上明珠。香溪的水是清的,清到能看见水底的石头。我小时候常蹲在河边,看水从我的手指间流过——凉凉的,带着山里的草木气息。那时候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可我知道,汉元帝下诏选秀女的时候,父亲不愿意让我去。他说我年纪尚小,难以应命。可圣命难违。我走的那天,香溪两岸的花都开了,粉色的、白色的,一树一树地垂在水面上。母亲站在岸边哭,父亲背过身去。我上了船,没有回头。

从香溪到长江,从长江到汉水,走了三个多月。我坐在船舱里,听着桨声一下一下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我身后一点一点地远去。后来我到了长安。

二、掖庭

掖庭很大。大到我走了一个月,还记不全那些廊柱的位置。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梳妆、更衣、等待。等着被叫名字。等着被选中。等着被宠幸。可我没有等到。

皇帝不会亲自看我们。他只派画师来画像。那些宫女们把首饰和积蓄塞给画师,求他把自己画得美一些。画师收了钱,就在画像上多添几笔,眉目含情,唇色如朱。我没有给他钱。

我觉得我长什么样,就是什么样。画师叫毛延寿。他看完我的脸,没有说什么。可他在我的画像上点了一颗痣——他们说,那是“克夫”的痣。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被翻过牌子。我在掖庭里待了很多年。那些年我没有怨过谁——我只是坐在窗边看天。长安的天跟香溪的不一样,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我以为我会在掖庭里老死,老到头发白了,老到没有人记得我。

三、竟宁

竟宁元年正月,匈奴呼韩邪单于来朝。他跪在汉元帝面前,说愿意做汉朝的女婿。满朝文武都松了口气,可没有人愿意嫁。

谁愿意嫁到匈奴去?那里没有长安的宫墙,没有温热的酒,没有丝绸和胭脂。大漠、风雪、陌生的语言、陌生的习俗。去了,就是一辈子。

消息传到了掖庭。那天夜里我坐在窗边,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长安城冬天的寒气。我在想——我这一辈子,还能不能走出这道宫墙?然后我站起来,走到管事的人面前,说——“我愿往。”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了那句话。也许是因为我已经在掖庭里待了太久,久到忘了自己还能走。也许是因为我想让那些年没有人看见的我,被看见一次。也可能是我想去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活一次。

我换上了嫁衣,站在汉元帝面前。大殿上的人都看着我。我看见元帝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他后悔了。可他已经答应了单于,已经发了诏令,已经改元“竟宁”——竟宁,边境安宁。一个皇帝的话,不能收回去。

我走出长安城门的时候,风很大。我回头看了一眼——城楼很高,高到看不见里面的人。那些年我在掖庭里等过的日子,都在那扇门后面了。我转过身,没有再回头。

四、出塞

从长安到匈奴,走了很久。过了黄河,过了阴山,过了那些我从未听说过的地名。越往北走,天越蓝。那种蓝跟长安的不一样,跟香溪的也不一样——更远、更空,像一口倒扣的碗,把整个世界罩在里面。

匈奴人叫我“宁胡阏氏”——给匈奴带来安宁的正妻。呼韩邪单于对我很好。他说我是上天赐给他的礼物。我教匈奴女子织布、缝衣。她们围着我,眼睛里有好奇,也有善意。她们用我听不懂的话交流,可她们的笑容我听懂了。

我在匈奴生了一个儿子,取名伊屠智牙师。他是我在草原上的根。

五、从胡俗

三年后,呼韩邪单于去世了。按照匈奴的习俗,我要嫁给他的长子——复株累若鞮单于。按照匈奴的风俗,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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