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清寂次日到钟府拜访时,钟渐已经握着书看了一早上了。

他说告假就是真的告假,一点事都不带沾手的。拿了卷风月本子坐在廊下看,风卷起一地雪白的梨花瓣。

钟恒引着人到了钟渐的院子,慕清寂走进去就见这样一幅景象。他驻足看了片刻,眼底神色不明。

他想起上次来这院子,还是从墙头翻过来的,惹得钟渐一度以为进来了什么歹人,那一眼望过来,眉目冰冷,杀意凛然。

他那时道这位钟相人间富贵养出的模样,却怀着霜雪剑意与狠绝杀心,初时觉得看不透,如今依然不大懂,心境却又与先前不同。

钟渐已经瞧见了他,把手中书放下,拎着衣摆站了起来,理了理衣衫:“……昨日的帖子上不是说中午?你来的好早。”

慕清寂站在院子里,摇着扇子笑道:“嫌我来得早不是?”

“是我还没来得及准备。”钟渐温和,“阿泠在出云楼,也还没有回来。”

“不急。”慕清寂走到廊下,“是母亲怕你不愿来,专门让我来再看看你。”

他说:“父亲那日让母亲进宫探望,便是不愿做这关系冷淡的表象了。他们也想……护一护你们。”

“我懂。”钟渐请慕清寂坐下,侍从送上些茶点瓜果,钟渐亲自斟茶,“是我做晚辈的不是,让伯父伯母一直为我担忧。”

“若让我娘听见,定要说你客气疏离。”慕清寂伸手接过茶,“……她今日自己也要下厨,我们兄弟两个好久没吃过她做的饭了,是沾了你们的光。”

钟渐听到国公夫人,眉目都舒展开,笑意浅浅,慕清寂的目光不知不觉又转到他身上,他如今依旧心绪繁杂,却不愿意用那样的状态,去面对此刻的钟渐。

“你既来了,便稍坐一会儿。”钟渐陪着坐了一会儿道,“我去换个衣裳,要见长辈,总不能太随意。之后我们再去出云楼接阿泠。”

他拿着书往屋内走,慕清寂道:“你那书留给我看看呗……左右闲着也没事。你不介意吧?”

钟渐一顿,神情带了些欲言又止:“我倒是不介意。”

他把书递了过去,自己转身进了屋。

慕清寂翻开一看——《慕郎三两事》

“……”

慕清寂第一次头疼自己那些虚假的风月。

钟渐换了件缥色衣衫,袖口衣摆是大片颜色略深的芙蓉花纹,银线细密地渗在里面。小玉冠束了一小部分的头发,用竹枝样的玉簪固定了,剩下的披下来。他从屋内走出来:“我和阿泠还备了些东西,正好一会儿你随我去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合适的。”

他看了眼慕清寂握在手里的书:“……你若想要这个,带走也行。”

“免了。”慕清寂忙把书放下,“快走快走。”

钟渐离的近了些:“你真与沧兰山庄的大小姐……”

“更阑可饶了我。”慕清寂知他是玩笑,扇子在他肩上轻轻一点,“沧兰山庄这一辈只有三个少爷。”

两人走在钟府的长廊上,钟渐细细同他说自己都备了些什么礼:“阿泠自己调了些香给伯母和大夫人,她还挑了些精巧的脂粉首饰,我不算太懂,一会儿让她问你。我记得慕伯父喜爱书画,我挑了一些,不知合不合他心意。空羽将赴任青州,我这里有当年巡抚青州时我自己绘制的地图,还有些能用的人脉的名单。不算太贵重,但多少能派上些用场……”

他事无巨细,甚至有些繁琐,生怕自己有所遗漏,不合长辈心意。慕清寂喜爱他这样随意又亲近的态度,心下却又泛出些难言的酸软。

他轻声问:“……那你给我备了什么?”

“……”钟渐转头看他,眼中蕴着天光,“先保密。”

将礼物装上车,两人到了出云楼的后门,钟泠接到消息早早等在那里,指挥人大箱小箱地往上搬。

慕清寂下车帮她:“……我家就两个女眷。”

“姑娘永远不嫌衣裳首饰多。”钟泠哼笑,“我现在相信你那些风月都不是真的了。”

慕清寂受教。

钟渐在一旁看着他们两个,眯了眯眼。

慕府内今日一派热闹,国公夫人从昨晚上忙到今上午,第三次朝门口张望:“……怎么还没到?”

“给钟府的帖子下的是中午。”辅国公今日还换了新衣,拉了拉袖口,道,“你总要给阿渐阿泠点时间准备……清寂也是,一大早就跑过去,万一影响了阿渐休息……”

肖祝景不知钟慕两家的具体关系,昨夜听慕沉讲过,今日倒有些紧张:“……我之前常跟着爹爹和三叔在边疆战场,不怎么与锦都贵女往来,钟小姐是什么性情?我怎样与她说话比较好?”

钟泠深居浅出,平素也与不怎么与贵女们相交,慕沉也没见过她几面,但幼时还算有些印象:“我依稀记得,性情十分不错。阿祝不用担心,与平常一样就可以。”

守在门口的小厮跑了过来:“看到车马了!”

“走走走。”国公夫人推着辅国公往外走,慕沉和肖祝景跟在后面。一队车马缓缓在慕府门口停下,慕清寂先跳了下来,伸手去扶钟渐。这厢国公夫人几步上前,亲自握着钟泠的手把她扶下马车。几人一同进了府门。

“伯母。”钟泠一身红衣,眉眼弯弯的,她行了个礼,此时却口拙了起来,“我……伯父伯母一直挂念,我却没什么能回报的,我……”

国公夫人笑眯眯点了点她的额头:“傻话,我们要你回报什么?倒是你与阿渐太懂事,从不给我什么挂念的机会,我倒希望你们能如慕喧,让我不省心一些。”

慕清寂:“为什么又是我?”

国公夫人不理他,拉着钟泠的手,让她见过辅国公,慕沉与肖祝景,钟泠一一喊了人,到肖祝景时,钟泠笑道:“嫂嫂有将门风范,不似寻常贵女。我以前就听过嫂嫂在战场上的事,心里很是敬佩,嫂嫂如果不嫌弃,等闲暇时能不能多同我讲一些?”

肖祝景第一次见钟泠,眼前的姑娘眉目温婉清冷,少见地穿了一身红衣,却生生将那艳色压下三分。举止谈吐大方得体,肖祝景一见她就觉得亲切,当即拉了她的手:“你爱听就再好不过了,我还担心不懂当下锦都贵女平素都爱聊些什么,担心了一晚上。”

“我也不懂。”钟泠衣袖掩住唇角,眼中满是笑意,“她们大多都是逢场作戏,我们不搞那些虚的。”

肖祝景眼睛更亮了。

这边钟渐见过了辅国公慕桥,慕桥握了握他的手臂:“……上次空羽大婚,我扶你下车,也是这样握了你一下……你怎么更清瘦了?”

钟渐:“……想是上次穿的厚。”

慕桥被他一逗,忍不住笑出了声。他向来洒脱,面对钟渐却每每不知该说些什么,千百种滋味哽在喉头,冲得眼眶发热。国公夫人站在一旁,眼圈儿已经红了。

她不见钟渐兄妹时,尤能说些担心与挂念,见到钟泠,也尚能强撑着露出笑,惟有见到钟渐,她忍不住要落泪。

“我、我……”

钟渐轻轻抱了抱她:“……我好像闻到笋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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