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一众人又玩了几轮投壶,国公夫人与肖祝景是习武之人,投矢入壶难不倒她们,难得的是钟泠玩的居然也很好,好几次投出了“贯耳”。

肖祝景拍手:“泠儿这一手厉害!什么时候教教我!”

“我只会这一个。”钟泠捻着手中箭矢,“都是哥哥教的,他会的多。”

钟渐几次投壶都投得中规中矩,慕清寂不依他:“阿泠都说你会的多,你还藏拙。”

国公夫人笑道:“阿渐认真起来你可别哭鼻子,锦都八方阁年年都要办个投壶的赛事,阿渐当年投出来的花样和结果现在还没人超得过。”

慕清寂:“……那必然是因为我没有参加过。”

众人笑闹一阵,钟渐依着起哄,闭着眼投了几次,又背投了几次,投了个“全壶”出来,方摆了摆手,去旁边坐着休息去了。辅国公给他倒了一点自己酿的酒:“……这次告假多长时间?”

旧东宫闹鬼牵出了摄魂草与桐生,桐生又供出了张池,此事由夏侯泽负责,钟渐只是幕后指点,暗中掌握局势不失控。他身上聚了太多目光,行事多受掣肘,至少得“养病”养到张池一事证据确凿地收网。他大概算了算时间:“……也就春闱过后罢。”

辅国公心知他这次告假背后还有隐情,却也没有多问,试探着道:“这几日有安排?”

“暂时没什么安排。”钟渐抿了口杯中酒,酸的惊人,他暗自倒吸一口冷气。

“那……”辅国公想了一下,“在府里住几天?”

他不知道钟渐愿不愿意,斟酌着道:“我看阿泠与祝景很能说的来,清寂同你关系也不错。你伯母偷偷让人收拾了你们的院子出来,就是不知道你……”

他说的颇为小心翼翼,端详着钟渐神色。他已经很多年没像今日这样毫无顾忌地将钟渐作为晚辈看护问询了,当年那个跪在雨里,拉着他的马缰,死死苦求他不要为钟家说话的少年人如今已经站在了这样高的位置,峨冠博带,成了大景的脊梁。慕桥有时会恍惚自己是在和一个同样历经几十年风雨沧桑,生死一线的同辈人交谈。

可钟渐今年才二十五。

是和他长子一般的年纪,本应风光无限,意气风发。

他蓦然生起一股怎么也压不住的心酸,突然道:“我有时……觉得自己不配做阿律的朋友。”

“阿律走的时候我不在,你和阿泠,我也一个都没护住。”

“我们如今很好。”

钟渐捧着酒盏:“若不是伯父伯母一直暗中遣人相帮,我和阿泠未必能有今日。”

“可那不一样,更阑。”慕桥悲哀地看着他,“你本应活得如同空羽,或者清寂那样,做自己想做的事,娶自己喜欢的人,经历你这个年纪应有的悲喜。”

而不是盛年苍老,只见外表光鲜盛极,内里行将枯朽,荒草不生。

“可这便是我选的路。”钟渐温和道,“是钟家世代为天下计的责任,也是我过往种种选择的结果。”

他看向站在那里,长身玉立,风流无双的慕清寂,眼中不自知带了笑。

“我如今也很欢喜,这便够了。”

——原来倘若他少年时不遭变故,不入朝堂,随心所欲看遍世间烟火的另一种人生……是这种模样。

——见之即生欢喜。

“这几日,就叨扰伯父伯母了。”他弯着眉眼,应下了住在慕府几日的邀请,“只是之前不曾准备,衣物什么的还要再收拾。”

慕桥却也不能再多说什么,他振奋了一下精神,将之前的话题揭过:“别收拾太多,家里给你们买。”

他还要给钟渐倒酒,钟渐轻轻挪了下杯盏:“酿酒……是伯父最近的新爱好?”

“对啊,但你伯母他们都不爱喝,说酸,真的那么酸吗?”

钟渐委婉道:“荡气回肠。”

国公夫人得知钟渐兄妹要暂住慕府后十分高兴,她本就存了这样的心思,院子都给人偷偷备好了,得知之后又是一番张罗。肖祝景开心得紧,她与钟泠相见恨晚,恨不得时时刻刻都与她在一处,当即说晚上去钟泠的院子一起睡。

慕清寂也很开心,只是开心的原因不能为外人道。

用过晚膳,肖祝景拉着钟泠去研究她说的香料去了,慕沉笑着摇了摇头,回书房看书。慕清寂心中暗忖,怎么把钟渐拐去他那里坐坐。

却听对面钟渐道:“清寂一会儿有事么?”

慕清寂抬头:“无事……更阑去我那里坐一坐?”

钟渐笑道:“好,正巧有事相询。”

国公夫人嘱咐慕清寂:“更阑要早睡的,他还有药在炉上煎者,我一会儿着人送你院子里,你记得让他喝。”

慕清寂带着人回了自己的院子,天幕深蓝,他在夜色中无端紧张,开口时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更阑……准备在府中住多长时间?”

钟渐毫无所觉,他披着一件墨绿的外裳,唇红齿白,发丝衣间流转着月光:“大概春闱之后。”

慕清寂又问:“今日,可有不妥当的地方?”

“哪里不妥当?”钟渐笑起来,嗓音清清润润的,响在慕清寂耳边,他一颗心又往上猛窜。只听那招人而不自知的丞相笑道:“往日不见你这样拘谨。”

屋内灯火明亮,小厮早已麻利地备好了糕点茶水,慕清寂屋子里有很多奇巧的小玩意儿,还有锦都不常见的花草,孤本,都是他往日游历各地带回来的。钟渐看的惊叹,但碍于礼节,端端正正坐在案几一侧,只是目光不住往桌上造型精致的小灯盏上瞟。

慕清寂有点儿被他可爱到了。

钟渐多看了两眼,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先说正事罢。”

他问了个慕清寂意想不到的问题:“韩小公子可在?”

慕清寂愣了一下:“韩画?”

钟渐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展开来是一把白玉长命锁,正是他在旧东宫的窗下捡到的那块:“荆山玉,上有‘韩’字纹样,我听说秦神医进宫那晚带来了两个药童,其中一个形容听起来像是行云宗的小公子。”

“只是他没有在宫中待太久,没几日就被秦神医送出宫了。”

慕清寂拿起那块长命锁,对着灯烛仔细看了看:“……是那小崽子的。他偷偷跟着秦神医进宫,我们也是后来才知道。没想到没过几日又被秦神医送了回来,听说还是他自己要求的。这是他一直随身的东西,怎么在更阑这里?”

钟渐斟酌了一下,将旧东宫的事挑着一些讲了出来:“……第一次闹鬼并不算严重,这玉锁又掉在后院的荒草里,一时没有被禁军发现……我想知道韩小公子当日看到了什么。”

宫人偷盗不过是说给朝臣听的,两次旧东宫闹鬼,应都是幕后人想将先帝之死翻出来,用来造势并搅动朝堂的手段。

慕清寂脸色不由得沉了下来:“我说那小兔崽子这次怎么突然听话了起来,主动要回行云宗,原来还有这一层……”他抬眼看向钟渐,“他大概是以为自己真见了鬼,不敢在锦都待,早些时候就回了宗门。我写封信给表哥,让他把人送过来,到时候你怎么问都行。”

他斩钉截铁:“必须得打一顿。”

钟渐今日将长命锁给了他,便说明他将此事瞒了下来。不然闹鬼的旧东宫出现行云宗的东西,行云宗又和慕家是姻亲,倘若有心之人在背后稍加操纵,慕家就会无可避免地被卷入风波中心。

“韩小公子也是阴差阳错,撞上了这件事情。虽说要管教,你也不必太过生气。”钟渐温声,“我也只是碰碰运气,希望韩小公子那里能有什么线索。”

“却得多谢你。”慕清寂叹气,将那长命锁收了起来。

“不必言谢。”钟渐指着那桌上灯盏笑道,“我看它很久了,瞧着新鲜,给我讲讲是怎么做的。”

……

钟渐就这么在慕府住了一段时间,他告了假,却也每日去中书省打个卡,表面上处理些小事。张池的事情在暗中进行,信息往来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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