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傻子
一个月期满，辰芸收拾了简单的行囊独自走回裴府。
府门依旧高阔，依旧高不可攀的样子，踏进门槛时，辰芸心里连一丝波澜都没起。裴府是裴邢的府邸，从来也不是她的家。
偏僻的小院落了满地叶子，没人打扫。推门进去，桌椅上蒙了一层薄灰，她走之后这屋子再没人进过。
“有人来反倒该起疑心了。”
辰芸自己打了水，挽起袖子擦洗收拾。擦到一半，隔壁院子传来几个偷懒丫鬟躲来此处说闲话的声音，嗓门大得毫不避讳。
“听说没？大人要把念鱼抬成妾室呢。”
“念鱼？一个陪嫁丫鬟？怕不是念鱼自己放出的消息吧。”
“不过大人是真喜欢她，天天搂在怀里睡，保不准是真的。”
“啧啧，陪嫁丫鬟成了妾室，那辰夫人的脸往哪儿搁啊。”
辰芸擦桌子的手顿了顿，随即继续擦，面上没什么表情。
也不知秋风现在何处。收整完毕，便去见孙粼箐吧。
*
临零阁外，丫鬟通传了一声，里头静了半晌，故意让辰芸在在外头站着吹凉风，才有人掀帘子让她进去。
孙粼箐歪在美人榻上，手里剥着橘子，见她来了，眼皮都没抬。
“哟，回来了？我听说，前几日夫君去去看你了。”
辰芸不想与她绕弯子：“秋风在哪？”
孙粼箐剥橘子的手一顿，随即笑了。
“你倒是直接。我跟你寒暄呢，真是没礼貌。”
她慢悠悠起身，把橘子皮往桌上一丢，拍了拍手。
“跟我来吧。”
辰芸跟在孙粼箐身后，穿过临零阁，绕过一道月洞门，又走了一段偏僻小径。越走越偏，越走越静，直到停在一间低矮的小屋前。
“柴房？”辰芸问。
孙粼箐道：“柴房可没那么偏。一个装废弃杂物的罢了。”
废弃……
辰芸心头泛起不安。
孙粼箐掏出钥匙，开锁，推门。一股潮冷的霉味瞬间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秋风竟然在这里吗？！
屋里光线昏暗，角落里蜷着一个人影。头发散乱，衣衫脏污，抱着膝盖，嘴里念念有词，却听不清在说什么。
辰芸的心猛地一沉。
“秋风！”
她冲过去，蹲下身。秋风抬起头，目光空洞地从她脸上扫过，没有半分反应，又低下头去，继续念。
辰芸伸手去碰她，秋风猛地一缩，浑身发抖，像受了惊的畜生。
“秋风，是我。你怎么了？”
“她如今没了心智。”孙粼箐倚在门框上道，“关起来，免得出去给府上添乱。”
辰芸倏地回头，死死瞪着她。
“我走的时候她还好好的。你对她做了什么！”
孙粼箐脸色一沉：“辰雪落，你什么身份，也配来质问我？”
她往前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蹲在地上的辰芸，嘴角挂着冷笑。觉得不够，一脚踹在秋风的身上，把人踹倒。
秋风倒下去不知爬起来，侧躺在地上嘿嘿地傻笑。
“好痛啊。身上好痛啊，嘿嘿。”
辰芸强忍着酸胀的眼睛，将人扶起抱在怀中。
孙粼箐冷呵：“罪臣之女，没人撑腰的贱妾。从你抢了夫君那夜起，就该猜到会有这一天——”
她抬手抚了抚鬓边的金钗，慢条斯理。
“被我踩在脚下，一点一点，一点一点，撵磨成渣。”
辰芸攥紧了拳头，盯着孙粼箐那张得意的脸，一字一句地咽下嘴里的话。
她知道，此刻闹起来，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孙粼箐说得对，她没有资格质问她。
如今的辰雪落，没有资格。
但今日这笔账，她记下了。
辰芸深吸一口气，松开拳头，想架着秋风的胳肢窝抱起，转过身去把她背在背上。
秋风却蜷缩得更厉害，浑身颤抖，嘴里发出含混的呜咽。辰芸耐着性子，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
“不怕，不怕了，是我。我不会欺负你，我来带你离开这儿。”
哄了许久，秋风才慢慢安静下来，任辰芸半扶半拽地带出了小黑屋。
孙粼箐倚在门框上，笑了一声。
“南院可不比我这临零阁，你一个人还得照顾个傻子，可别把自己累死了。”
辰芸扶着秋风往回走，日光下，辰芸看清了她身上的伤痕。痴傻的小姑娘靠在她肩上，嘴里还在念着什么，翻来覆去就几个字。
辰芸侧耳听了许久，才勉强分辨出来。
“好痛啊……不要再打我了……真的好痛的，嘿嘿嘿。”
她在笑。
笑得空洞，笑得无知无觉。
辰芸闭上眼，吸了吸鼻子，艰难地呼出一口气。
她把秋风的手搭上自己肩头，弯下腰，将人强行背起。秋风轻得吓人，几乎没有重量。
“对不起，往后，我来照顾你。”
秋风趴在辰芸背上，把脸埋进她的后颈，像只终于找到窝的幼兽，缩着，抖着，慢慢不动了。
“你不会打我……对吗？”秋风小声问。
辰芸柔声道：“不打。待会儿我给你擦拭身子，然后给你上药。明儿再给你买一套新衣裳。”
“新衣裳！”秋风一下激动地在辰芸背上摇晃，“我要穿新衣裳！新衣裳！”
辰芸被她晃得差点站不稳，忙托紧她的膝弯。
“好好好，新衣裳。你别晃，再晃咱俩都得摔。”
秋风立刻不动了，两只手乖乖圈住辰芸的脖子，下巴搁在她肩头，嘴里还在小声念叨：“新衣裳……新衣裳……”
回了南院，辰芸把秋风放在榻上。
屋里简陋，连盏热茶都没有。她先打了盆温水，又翻出自己带回来的粗布衣裳，蹲在榻边，一点一点替秋风擦洗。
帕子刚碰到秋风手腕上的伤口，小姑娘就猛地一缩。
“不打你。”辰芸轻声说，“就擦擦，不疼。”
秋风盯着她看了半晌，像是在分辨什么，最后慢慢把手伸了出来。
辰芸替她擦净身子，又翻出上次孟贺知留下的那只白玉药盒。药膏剩得不多，她省着用，指尖蘸了薄薄一层，仔仔细细抹在那些青紫交叠的伤处。
秋风起初还绷着，后来大概是疼得轻了，整个人一点点软下来，趴在枕上，半阖着眼。
“新衣裳……”她又嘟囔了一句。
辰芸替她拉好被角。
“明日就去买。”
秋风得了这句准话，终于安心，脑袋往枕里一埋，没一会儿便没了动静。
辰芸坐在榻边，看她睡熟，心里那口气才算松了一半。
辰芸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白玉药盒，盒底见了空，也不过勉强涂抹完秋风的伤。秋风这副模样，分明是在她走之后才被折磨成这样的。
“孙粼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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