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者是裴邢的母亲,裴母。

辰芸欠身行礼:“母亲。”

裴母瞪了眼念鱼,吓得念鱼赶忙伏地叩首。

“我们裴家怎会娶一个丫鬟?四处乱传的谣言,是你散播出去的吧?”

“不……不是奴婢,是……是……”念鱼声音发抖,吓得把头埋得更深。

裴母居高临下睨着念鱼。

“那你说是谁,今晚就割了她的舌头,丢去门外喂狗。”

念鱼吓得倒抽一口气,不敢再出声。

辰芸见状,单手把人拉起,道:“去取些新茶来,别在这儿碍事。”

“是、是……”

念鱼刚抬脚,又被裴母叫住。

“叫你走了吗?”

念鱼赶忙跪下去,跪在辰芸脚边抬不起头。

辰芸看看脚念鱼,再去看裴母。

裴母持家半生,向来公私分明。对儿子裴邢不干涉太多,只要能延续裴家的血脉,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无妨。但念鱼这种出身,抬了妾室便是拉低裴家门楣,传出去叫人笑话。

“这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口人,嘴碎的不少,但敢拿我裴家婚事做文章传闲话的,还没几个。”

裴母被搀扶着坐上仆从端来的太师椅。

“你跟着辰氏陪嫁过来,是裴家给了你一碗饭吃。如今倒好,吃里扒外,拿主子的事四处嚷嚷!”

“老夫人明鉴!奴婢没有——”念鱼伏在地上,肩膀抖得厉害,声音里带了哭腔。

“没有?”裴母淡声道,“方才的话,我在院外听得一字不落。怎么,觉得我上了年纪,耳朵不好使?”

“奴婢没有!老夫人我错了!奴婢知错了!”

念鱼额头一下一下磕在地上,磕得格外用力,后颈的汗把碎发黏成一缕一缕,额头砸出的血也沾上鬓边的发丝。

辰芸沉思半晌,提起裙摆跪在念鱼身旁。

“母亲息怒,我是管教下人不当,还请母亲放念鱼一马。”

裴母端着茶盏的手一顿,目光从念鱼身上移到辰芸身上。

“你替她求情?”

裴母做了裴家几十年的当家主母,什么内宅争斗没见过?丫鬟爬床、妾室争宠、妻妾相争,她见得多了。可替爬床的丫鬟求情,倒是头一桩。

辰芸跪在地上,腰背挺直,道:“念鱼从小伴我长大,虽有过错,却罪不至死。她年纪小,嘴巴不严,回头我必严加管教,不会再犯。”

念鱼眼眶通红,嘴唇哆嗦。

裴母放下茶盏,慢条斯理地打量着辰芸。许久,轻笑一声。

“罢了,我来,是有事交于你。”

“请母亲吩咐。”

“我想把裴府上下的采办,全全交给你。”

辰芸震惊且诧异。

全府上下采办?这不是小差事,柴米油盐、布匹器皿、逢年过节的迎来送往,哪一样不是油水丰厚、处处坑洼。

而且这差事,如今在孙粼箐手中,交给她,定有目的。

“多谢母亲厚爱。”辰芸垂首道,“只是我入府时日尚短,对府中各处用度还不熟悉,且屡屡犯错被夫君责罚,恐辜负母亲信任。”

裴母端着茶盏,闻言掀了掀眼皮:“不熟悉,才要学着熟悉。总不能一辈子缩在这小院里。孙氏自私、王氏胆小、左氏愚笨,邢儿四位夫人中,我瞧着,唯有你能胜任此职。”

辰芸一时没能回话。答应了,可就真进火坑。

但裴母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就是不识抬举了。只是往后,又多了借口给那些无聊之人。

“儿媳领命。”辰芸叩首,“定不负母亲所托。”

裴母满意地点头,目光扫过还伏在地上发抖的念鱼,道:“起来吧。既然辰氏替你求情,今日便饶了你。但若再让我听见你四处乱嚼舌根——”

“奴婢再也不敢了!”念鱼连连叩首,“奴婢再也不敢乱说话了!”

“出去。”

念鱼慌忙爬起来,腿软得差点又跌回去,踉踉跄跄地退了出去。

裴母摆了摆手,示意辰芸也起来。

“不会让你立马接手,采办的账册明日让人送你院里。一面学,一面完成我交给你的差事。一月期满,去我领你去见各处的管事,正是接管。”

裴母站起身,婢女忙上前搀扶。

“后头有什么不懂的,只管来问我。”

“多谢母亲,定不负母亲厚望。”

裴母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住,侧过头来看辰芸。

“辰氏”

“儿媳在。”

“丫鬟生的孩子终究上不了台面。迄今为止,裴府堕下的死胎,少说也有七八九十。”

辰芸心口倏地揪紧。

“孙氏的孩子不是我裴家的血脉,但孙氏是我裴家明媒正娶的夫人。”

裴母顿了顿,转过身来,走回辰芸面前。

“哪日,你等三位妾室若生出孩子,便是孙氏滚出我裴家之日。”

裴母突然抓住辰芸的手,凑近了些,浑浊的老眼此刻却亮得骇人,直直盯着她。

“你,可听明白了?”

辰芸喉头动了动,迎上那双眼睛,缓缓点头。

“儿媳……明白。”

裴母松开手,退后一步,恢复了方才那副慈和端庄的老夫人模样。

“邢儿今晚过来睡,你准备一下。”

辰芸大惊:“今晚?!”

转念一想,问题似乎不是今晚,是裴邢根本不可能来此跟她睡。

来这儿杀了她还差不多。

辰芸压下心头翻涌的荒唐感,面上不显,只垂首道:“儿媳知道了。”

*

南院恢复宁静,里屋在药物作用下睡着的秋风没被吵醒。

小姑娘蜷在榻上睡得正沉,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大概是梦里吃上了糖葫芦。辰芸替她掖好被角,站在榻边想了片刻。

今晚裴邢若真来,秋风不能留在这屋,得把人先挪走。

去哪儿合适呢?一个能住人,且有熟人照应,自己能及时赶去的地方——

好像还真有。

辰芸从柜底翻出一件最旧的外衫,裹了秋风,将人背起,趁着天色尚早,悄悄从后角门溜了出去。

聚宝酒楼。

幸好酒楼的小厮几乎都见过辰芸,掌柜虽未曾见过,但这位大主顾的心头好,怎会不知。见她一来,立马领人上楼,安排了上房给她。

“夫人先在此歇脚。”掌柜低声道,“孟大人交代过,您有任何吩咐,尽管开口。”

辰芸把秋风放在榻上,松了口气。

“劳烦帮我照看她,我明日一早来接她。若忙完了,兴许更早。”

“夫人放心交给我们便是。”

掌柜应下,退了出去。

辰芸坐在秋风旁边,打算等她醒了,交代一番再走。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秋风眼皮动了动,迷迷糊糊睁开眼。

入目是陌生的屋顶,她先是一缩,随即看见辰芸坐在旁边,才慢慢放松警惕。

“你乖乖在此休息,我有要事,忙完来接你。”

秋风担心辰芸是去做危险之事,拉住她的手,满脸担忧。

“有坏人!会被挨打!”

辰芸扬起笑脸,摸摸小姑娘的脸,道:“没有坏人,不必担心。你睡一觉,醒来我便回来了。”

秋风重重点头,自己给自己盖好被子,睡得直挺挺,紧闭双眼。

辰芸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乖。”

她起身,吹灭了两盏烛火,只留床头一盏。

*

辰芸独自回了南院。

推门进去,空无一人,裴邢还没来。

辰芸坐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一口灌下去。

刚放下杯子,门被人推开,带着浓浓的酒气。

裴邢站在门口,一身官袍未换,手里拎着半壶酒,斜倚门框,眯着眼看她。

“听母亲说,你叫我来的?”

辰芸闻着难闻的酒气,蹙着眉给裴邢倒了杯水给他。

“是母亲安排的。我没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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