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过了多日,朝堂上亲历过那一日的老臣,偶尔在私下提起,仍会背后冒起一丝冷汗。

如同每一个清晨,那日是年后的第一场早朝。

辰时,钟鼓齐名,百官鱼贯而入。

明黎君亲笔写下的状纸,此刻就捧在裴昭手中。

那是一份措辞严谨,字字泣血的长文,不仅将陆鸣远与福伯的罪行一一列出,最主要的,提到了一桩十二年前的案子,一桩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却被悄悄按下的案子。

裴昭站在队列中,面色平静如水,也不管手中的东西待会儿会掀起如何轩然大波。

朝议按部就班地进行,积累了几天的事务大大小小被一一处理。

直到裴昭出列。

他将状纸高高举过头顶,挺拔的身躯虽跪着,看起来仍像永远不会倒的大树。

太监将状纸接过,递到御前,皇帝接过,展开,垂眸看了许久。

殿内的氛围有些凝滞,即使长文再长,这么久,也早该看完了。

众大臣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那里面到底写了什么东西,让皇帝的脸色越来越沉,一时人人自危。

有迷糊的老臣,站了许久,老眼昏花,再看向殿中央那道长身跪着的身影,不自觉喃喃道,“那是裴侍郎吗。”

周围的人闻言,心下一惊,这才想起来一些几乎快被众人遗忘的旧事。

当今圣上还未登基时,就与裴昭的父亲裴鸿清走得很近。两人年纪相仿,意气相投,常一同微服出巡,走遍大江南北,看人间疾苦,探案访民。

据传,圣上登基前,曾握着裴鸿清的手许他,“鸿清,待我登基,你便是我永远的大理寺卿,我许你一辈子只审案子,朝堂纷争,皆与你无关。”

后来圣上登基,确实如他所言,裴鸿清做了大理寺卿,在任的几年,何其意气风发,接连破获大案要案。那几年,京城上下犯案的人员急剧减少,裴鸿清就这样辅佐着当今圣上,也称得上是盛世。

可好景不长,君臣到底有别,不知从何时起,两人之间生了嫌隙。

有人说是因为裴鸿清过于耿直,在朝堂上屡次顶撞,有人说是因为圣上听信了谗言,对这位昔日的挚友起了疑心。

再后来,裴鸿清被调去了工部。

品阶没降,俸禄没减。裴鸿清没说一个不字。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裴鸿清想要的。

他这一生,只对刑狱之事感兴趣,如今让他去管那些修桥修路的琐碎事务,无异于将一只展翅高飞的雄鹰关进了笼子,此生再无用武之地。

裴鸿清在工部呆得时间越久,人就越郁郁寡欢,先前灵活的思路仿佛生了锈一般,转得也越来越慢。

他来到工部的第三年,黄河泛滥,数万灾民流离失所。

而圣上,则下了这样一道旨意:着工部左侍郎裴鸿清,即刻前往黄河段督修水利,宣北渠。

可谁知道,这一去,他便再也没有回来。

消息传回京城时,裴昭才十五岁,跪在灵堂里不吃不喝。据说,皇上也曾派人探望过他,他只道无碍。

可圣上当时是何心情,谁也不知道。

这些年,裴昭子承父业,进了大理寺,熬了这么多年终于坐稳了这个大理寺少卿的位置。

他在朝堂上从来不提父亲的事,渐渐地,也就没人将他与当年死在督修水利时的工部侍郎联系在一起,也没人再想起他与皇上的这层旧关系。

如今这个昏了眼的老臣一提,大家的眼光凝在他身上,这才恍惚,今日少年,竟与他的父亲如此相像。

裴昭跪在殿中,声音缓缓响起,沉稳有力,清晰地回荡在偌大的殿内。

“臣自知僭越,可不得不言。

臣十五岁丧父,彼时年少,只知悲痛。然今有确凿证据表明,臣父裴鸿清当年之事,另有隐情。陆鸣远一案牵出的福伯,已在公堂上亲口承认,当年之事为有人设计陷害,他也曾插手其中。”

殿内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裴昭没有停,

“臣知圣上日理万机,这虽算是臣的家事,可臣私以为,谋杀工部官员,亦是国事。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臣若明知其中有冤却视而不见,不配为人子,也不配为人臣。”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越过距离,直直望向龙椅之上那道明黄的身影,与他小时候记忆里的相差无几。

“圣上可还记得,昔日臣父随圣上微服出巡,破获大案时,他曾说,将来若有机会,他想编一部新的律书,让律法的范围覆盖每一个我朝百姓,让天下人都不再受冤屈之苦。”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他总在家和臣说,圣上是明君,是最懂他此生之志的人。”

他叩首,额头在地上撞击,发出阵阵闷响。

“臣今日斗胆,求圣上,准臣去查清真相。臣父未完成的遗愿,臣愿意替他完成。

只求臣父,在九泉之下,能瞑目。”

满堂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悄悄转向那天下至尊之位。

皇帝坐在那里,看不清表情,这些年来,他早已习惯了面对任何场合都不苟言笑。

良久。

殿外有风吹过,吹得窗棂轻轻作响。

“去吧。”

只有两个字。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可满殿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皇帝站起身,没有再看任何人,先行离开,明黄的身影消失在珠帘之后。

裴昭仍跪着,头伏在地面上,没有看见圣上的脚步,分明虚浮了一些。

尚未出正月,京城过年的氛围仍在,可裴昭和明黎君却已在次日,就收拾好了行囊,毫不犹豫地踏上了去往远方的路。

马车太慢,好在明黎君的骑术如今已经能勉强跟上裴昭,两人挑选了两匹好马,安排完大理寺的一众事务,便头也不回。

马蹄声越过城门时,正是清晨。薄雾散去,朝阳初升,一道道金黄色的光芒洒在巍峨的城楼上,也洒在那道蜿蜒向远方的宽阔大道上。

京城在身后渐渐远去,缩成一个小点,明黎君拉住缰绳,放慢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怕吗?”裴昭问她。

明黎君回过头,望着他,微微一笑。

“不怕。”她说。

“我们在一起,就什么都不用怕。”

-

可明黎君还是将前路想的太简单。

冬日的管道,萧索而漫长,一路疾驰来,根本就没见着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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