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裴昭豁然起身,将身后的椅子带倒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明黎君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只见一个人影唰地闪过眼前,裴昭已冲到福伯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硬生生将他整个人提离了地面。
“你说什么?”
裴昭已顾不得什么旁人在场,什么公堂法纪。
父亲的死,他查了这么多年,没有想到,谜底竟就在自己身旁,竟就在这个与他朝夕相处的人身上。
福伯被他揪着衣领,没有挣扎,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抬眼去看裴昭那双猩红的眼睛。
他太了解裴昭了,这句话说出来,他就已经知道裴昭的反应。
“福伯。”
裴昭的声音在发抖,几乎要将那件半旧的棉袍衣领攥碎。
“你再说一遍。”
福伯终于抬起眼,望向裴昭。那目光,裴昭太熟悉。
小时候他在院中练武,身上常被摔得青一块紫一块,福伯一边给他上药一边絮叨,就是这样的目光。
父亲意外离世,福伯和他在灵堂里跪着对望,也是这样的目光。
二十七年。
他以为那是关切,是疼爱,是这世上除了父亲母亲以外对他最无保留的人。
原来都是假的。
“少爷。”福伯的声音苍老而平静,仿佛已经看穿了世间万物,没有丝毫情感。
“老奴说,十二年前,裴大人在督修黄河段时急病身亡,也和老奴脱不了干系。”
他特地放慢了语调,要让裴昭听清每一个字。
“你——”,裴昭的手攥的更紧。
哪怕是父亲在时,福伯在裴府,他们也从不让他以奴自称。
此刻,他特地这样说,竟是要将这几十年的过往全部撇开。
“裴老爷待老奴确实恩重如山。”他的声音很轻,仿佛一阵风吹来就能吹散。
“可惜,老奴在进裴府之前,就已经是别人的人了。”
裴昭的手在抖。
福伯无儿无女,他想过他是否受人胁迫,是否迫不得已。
却没想过,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长达三十多年的戏。
“裴老爷死后,我的任务已经完成,本该离开。”福伯续道。
“可那人说,裴家还有用。您还小,羽翼未丰,可我若留在您身边,将来或许还派的上用场。”
他顿了顿,望着裴昭,眼神多了几丝慈爱,仿佛看见当年那个呱呱坠地的小少爷。
“这一留,又是二十七年。”
裴昭闭了闭眼,手中脱力,福伯又跌在地上,咳嗽了几声。
“陆鸣远,也是你们的人。”裴昭的声音已恢复冷静,像屋外的冰。
“是。”福伯没有否认。
“他出身寒微,自卑多疑,好在还有些真才实学。这样的人,小时候吃过苦,又乍来到这富贵迷人眼的京城,最好用。
接近周御史之女,也是安排好的。御史之位虽非权倾朝野,但在文官中颇具声望,门生遍布。
我们一开始没想对婉清小姐下手,毕竟拿捏住她,亦或是让她早早孕育后代,才能更好的利用周御史。只是后来...”
他叹了口气,浑浊的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看不太清。
后来的事,大家就都知道了。
那封遗书,是对裴昭插手太多的警告。
若他被定罪,大理寺少卿之位易主,裴家自此再无威胁。
若他侥幸逃脱,可流言早已在朝堂传开,裴昭就此背负着和周婉清的污名,也再难立足。
好一个一石二鸟。
待福伯讲述完他与裴家这么多年的故事,只见他缓缓闭上眼。
“剩下的,老奴便无可奉告了。”
仇子季手中惊堂木再响,豁然起身,“福伯!你可知此案关系重大,幕后之人究竟是谁,你为何还不从实招来!”
福伯闭着眼,置若罔闻,仿佛已经睡着了。
明黎君也上前一步试图劝告,“福伯,你放才说的话,我们都听见了,此时你若是说出那个人的身份,便是戴罪立功,你难道就不想再为自己搏一次机会?”
福伯的眼皮轻颤了颤,却还是没有睁开。
“明姑娘,少爷。”他说,“这辈子我做过很多件错事,我自己心里清楚。该说的,我都说了,不该说的,我...”
他没有再说下去。
此后,无论仇子季如何讯问,明黎君如何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又或是裴昭劝告,福伯始终闭着眼,一言不发,仿佛一尊雕像,只有呼吸还在微微起伏。
这场公审,以两人都被押下大牢作为结局。
周婉清之案,在三日后终于有了定论。
陆鸣远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按律当斩,秋后处决。
千里迢迢来到京城的陆母,听闻此噩耗,当场晕厥,再次醒来,竟一夜间白了头。
福伯作为同谋,亦或是主使,虽也应被判死刑。可念及他也许会和上面的人有牵扯,刑部与各官商议后,决定还是先行关押审讯,务必撬开他的嘴,问出幕后主使。
判决下来的那一天,裴昭先是又去了周府,同周御史解释了来龙去脉,然后去周婉清墓前为她烧了纸上了香。最后回到裴府,对着父亲的灵位,坐了一整夜。
裴府的管家被抓,少爷又心不在焉,府内一时虽说不上混乱,可也如失去了主心骨一般。
明黎君这几日都歇在裴府,一是帮裴昭料理府内杂事,二是怕裴昭也做出什么傻事。
天亮时,明黎君推门进来,看见裴昭依旧靠在牌位前,姿势和昨夜分毫不差。案上的烛火早已不知什么时候燃尽,只剩一滩狼藉的烛泪。
“裴昭。”她轻声唤他,将手中的那碗姜汤放在地上,缓步向他走去。
学犯罪心理学的,总是在揣测别人的动机,在揣测别人的行为模式。可此时面对裴昭,明黎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短短几日,先是青梅竹马的世交之妹离世,又是陪伴二十七年的老仆背叛。
再然后,知道自己父亲多年前的离世竟也另有隐情。
桩桩件件,明黎君自诩冷静理智,可这些事无论哪一个落到她的头上,她也不会表现的比裴昭更好。
明黎君没有说话,只是在他身旁坐下,帮他分担部分重量。
两个人就这样并肩坐着,听着窗外鸟鸣逐渐喧嚣,日头逐渐升高,屋内的香,一柱又一柱地燃尽。
“明黎君,你知道吗。”不知过了多久,裴昭开口,他的声音沙哑,含糊地几乎听不清。
“这座宅子,从父亲在时开始,我住了二十七年。每一个角落,都有父亲和我,还有福伯的痕迹。”
他的眼神开始四处张望,从南边小院开始。
那里,是他小时候的练武场。他在练枪练刀,父亲在监督,福伯在一旁备着毛巾,时刻跑上来给他擦汗。
目光移到西边厨房,他贪吃零嘴导致正膳用不下,父亲罚他一日不准吃东西。是福伯,悄悄上厨房给他开了小灶。
东边的廊下,还挂着今年福伯为过年准备的大红灯笼,只是不知,厨房里他可还留着亲手包的饺子。
明黎君静静地听着,听他讲述这府内的每一砖每一瓦,是他们主仆三人如何亲手搭建,他们又是如何在这里度过新年旧岁。
“我当然恨他,他做错了那么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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