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沙地,是仕兰中学足球场边上的沙坑。

跳远用的那种。

而现在,沙漠扑面而来,沙丘一道又一道,是连绵的山,又是起伏的浪。天蓝得像加了滤镜特效,一丝云都没有,阳光打在沙海上面,整个世界都是一片淡金色。

路明非把上半身伸出车窗,风带着沙子灌了进来。

“我 KAO!”他大喊,“好——大——啊——!!”

那种感觉很奇妙,难怪他们都说辽阔的天地长不出狭隘的灵魂,在这样的地方,天地都那么大,自己就变得很小很小,人类都变得很小很小,小得好像一粒沙,小到所有的烦恼都不值一提。

楚子航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安全带。”

“师兄你之前都飙到 160 了,现在倒是注意安全。”路明非嘟囔着缩回来。

这会儿是吴邪在开车。他一边减速靠边,一边对楚子航说:“理解一下,大部分人第一次到这种地方,都会忍不住撒欢的。”

路明非现在反击已经很顺口了,虽然毫无新意:“你才撒欢你全家都撒欢。”

吴邪懒得理他,停车,拉手刹,跳下车,回头邀请路明非:“请吧。”

路明非从车上跳下来,狂奔进沙子里,然后在沙子里高高兴兴地踩了几脚,回头对吴邪说:“好软。”

“无语。”吴邪点了一支烟就开始翻白眼,“沙子当然是软的。”

“我知道沙子是软的,但这不是普通的沙子!这是!真的沙子!不是那种,跳远沙坑里的或者工地上的沙子。这是沙漠里的沙子,真正的沙子!”路明非试图解释。

吴邪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转向楚子航:“你们仕兰中学没钱请几个厉害的语文老师吗?”

楚子航默默地转过头。

路明非已经像一匹脱缰的野马一样跑出去了,半空中还飘荡着他的声音:“太酷了!这地方太酷了!可惜没带照相机!这多出片啊!”

“你就用手机拍呗。”吴邪靠在车门上继续抽烟。

“手机那叫什么摄影,你不懂!”路明非又跑回来,弯腰抓起沙子往空中撒。

吴邪心说哥某个马甲好歹也是有摄影师名头的,你说不懂就不懂呗,懒得理你。

这趟旅程对于路明非来说就像一场说走就走的、不用花钱的、还管饭(虽然都是生命体征维持餐)的暑假旅行。至于回去怎么面对朱晓阳和那一车面包人,怎么面对叔叔婶婶和老师,那都是之后的事了。只要麻烦还没来,今天就该继续死猪不怕开水烫。

楚子航突然蹲下,拨了两下路明非刚刚抓过的沙地。

“怎么了?”吴邪问。

楚子航没说话,给他看手里的沙子。

“里面混了白色的沙子,”吴邪说,“说明里面有石英,或者钙质特别多。”

“所以是正常的?”

“你觉得不正常?”吴邪反问。

楚子航又不说话了。

“还是你希望不正常?”吴邪看着他,笑笑,然后拉开车门,“去把那个脱缰的野狗拽回来,再这么撒欢,得中暑不可。”

**

中途他们又停下来休息了一次。

好消息是午饭是泡面,虽然依然是泡面,但路明非完全没有怨言,毕竟如果按照楚子航的食谱,那就是压缩饼干矿泉水配营养补剂。

路明非端着碗把喝光,然后用沙子把碗洗干净。这是吴邪教的,在沙漠里,水比油还珍贵。干燥、细腻的沙子本身具有一定的吸附能力,用沙子洗碗,只需极少的水就能完成大部分清洁工作。然后楚子航又补充道,沙子带走的油脂等有机物很快就会被微生物分解掉,不会造成生态危害。

真是一次寓教于乐的暑期旅行啊!

坏消息是,后备箱里这下真的只有压缩饼干了。

到了晚上,路明非啃着那块能当武器使的压缩饼干,感觉自己的消化系统开始哭泣。

他现在唯一的精神支柱,就是吴邪许诺的专业队伍和不专业厨师。

“大叔你说的队伍到底还有多远啊?”路明非有气无力地问,“压缩饼干吃起来像在嚼纸箱子。”

吴邪低头在手机上点来点去:“你吃过纸箱子?”

“没有,但是我不想尝试。”路明非自我催眠中,“跟队伍汇合就好了对吧,队伍里什么都有对吧?”

“有的朋友,有的,两辆物资车,发电机,冰柜,帐篷大得能开进去一辆解放卡车。我那帮兄弟在野外混了十几年,别的不会,苦中作乐的本事是祖传的。”

路明非的眼神在听到发电机和冰柜的时候就已经放空了。

“到时候给你烤只羊。外焦里嫩,滋滋冒油,只要撒盐和辣椒面,那味道,啧……”

路明非的眼泪不争气地从嘴角流下。

楚子航安静地喝了一口矿泉水,加了维生素泡腾片的那种,忽然问:“你们队伍里都是些什么人?”

吴邪龇牙一笑:“什么人都有,高人多着呢,搞测绘的,搞探险的,搞考古的——”

楚子航本来也没打算从他嘴里套到什么实话,听来礼貌地笑了笑,低头继续研究地上的沙子。

吴邪继续吹:“哇,我有一哥们,是蒙古人,什么都会……”

“蒙古人?就是那种,住蒙古包,骑马的蒙古人?”

“蒙古人已经不住蒙古包好多年了好么?”吴邪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还骑马,骑摩托车了人家。而且又高又帅,那腿长得,我 KAO,”他伸手比划了一个在路明非看来有点不切实际的长度。“往摩托车上一骑,我 KAO,那个帅啊。”

“你真的觉得我在乎你哥们又高又帅吗?”路明非面无表情。

“他烤的肉那叫一个绝啊!”

“好期待!”路明非顿时又可以了,“蒙古大哥!烤肉!烤全羊!”

**

第二天中午,他们抵达了进入无人区前的最后一个补给点。远处是茫茫的沙海,近处是几间孤零零的平房,一个加油机,一个小卖部,风把招牌吹得吱嘎响。

吴邪在跟加油站老板算油钱,楚子航在检查水箱和轮胎。路明非的任务是把车上的垃圾清理一下,再整理整理后备箱,以便能塞进去更多的物资。但他刚打开垃圾袋就开始走神,眼神不自觉地瞄到了吴邪扔在后座的背包。

背包侧面插着一个硬壳小本子。

本子都快散架了,封面边缘也被磨得发毛。

路明非有点不好意思,转念一想,他都是被吴邪绑架来的,他没反抗没捣乱,翻翻他的本子而已,怎么了?

他做好心理建设就打开看,里面密密麻麻记着一些奇怪的图案和地名,还有一些显然是外号的名字。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吴邪的字写得还蛮不错的。

路明非没有研究书法的高尚情操,但他可以确定吴邪这手字肯定是特意练过的,字体很特别,笔画细细长长,干净纤弱淡又有点硬气,他叫不出名字来。

翻到最后一页,赫然写着两个名字。

一个是“仕兰中学 路明非”。

另一个字迹潦草一点,但不难辨认。

“黎簇 XX 中学 X 班”。

后面跟着一个手机号码,旁边还划了一个狠狠的叉。

这是谁啊?

下一个受害人吗?

看起来也是个高中生啊。

一种属于中学男生的圣父心混合着正义感在路明非的胸膛炸开。他觉得,自己不能眼睁睁看着另一个倒霉蛋蹚进这趟浑水。他得提醒这个无辜男孩!

鉴于他确实念高二,我们可以把这种情绪归类为:中二。

这个黑心大叔到底要干嘛啊?专门盯着无辜少男祸害吗?

路明非摸出手机,还有一格信号。他谎称要去放水,躲在厕所后面,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接通,响了很久,听筒里传来一个既年轻又沧桑的声音,还伴随着一阵疯狂洗脑的电子音乐。

“谁?推销的滚。”

“额……请问是黎簇同学吗?”路明非像地下党接头一样压低了声音,同时观察着四周。

“你是谁?”

路明非哪敢自报家门,他毫不犹豫地出卖了吴邪:“你认识一个叫吴邪的人吗?”

电话那头的电子音乐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

路明非一度以为对方愤怒地挂了电话,这时他听见对方笑了一声,冷笑,冷得有些刻薄:“吴邪?呵呵。”

“如果他来找你——”

“他不会再来找我了。”黎簇冷冷地打断他,“他把我一辈子都毁了,还有脸来?”

“……什么?”

对方又笑了一声,这回笑得有点了然,但那个笑让路明非很不舒服:“你是第十九个?”

“什么第十九个?”

“我是第十八个。”

路明非的头皮瞬间麻了。

黎簇的声音有种与年龄不相符的平静:“前面还有十七个。”

“卧槽大哥还有十七个是什么意思啊?!”

“前面十七个,都死得很惨。”

烈日炎炎,路明非却感觉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他……他杀了十七个人?!”

“那倒不是。严格来说不是他杀的,”黎簇又笑了一下,笑声里透着一股子诡异,“但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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