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定位器，代表林妄的那个绿色点点安静地待在工作室——野火对面的那栋三层老洋楼。黎奕的心跳还是快得突突，脑子却恢复了一点功能，想起了和林妄待在一起的高尽欢。
斟酌好措辞，她坐在打来的出租车后排，飞快敲字【高老师，打扰啦，林妄上午的药按时吃了吗？他忙起来总是不管不顾的，受累帮我盯着点儿他。PS：舒然今天表现很好，很有大将风度，《麦田》也广受好评，回头请你吃饭～】。
高尽欢也没有回复。
她心里一沉，调出老洋房的云端监控，十倍速回放。
早上七点半，送完她去展馆的林妄回到工作室，笑眯眯朝门口的摄像头比心，手腕上的定位手环也跟着摆动。
早上九点，戴着口罩的高尽欢敲门进入，没有看摄像头。
早上九点二十，林妄匆匆忙忙跑出去。她暂停，放大画面，手环不见了。
车程还有二十分钟。她再次拨打高尽欢的电话，万幸，这次打通了。
“黎导，怎么啦？”高尽欢的声音闷闷的，语调和之前一样张扬，“哟，不好意思，刚才忙着打磨呢，没听见消息。”
“林妄呢？”
“林妄？他在我旁边吃醋呢，怎么，你找他？”高尽欢扬声冲旁边喊，“你们黎导电话，快来接，肯定是你惹人家了，你自己还不高兴上了，啧啧。”
“奕奕，我们没事，已经做完了十份纪念品，明天就能带过去。”林妄的声音有点失真，“这里太呛了，你先别过来，好吗？”
“高老师，你觉得，我听不出来这是录音么？”
高尽欢沉默，倒是没有心虚挂电话。
“他去哪了？”
“奕奕？”林妄的声音真切传出，“怎么了，是想我了吗？这里确实有点呛，我去门口等你，好吗？”
“好，我给你十五分钟。”她挂断电话，查看另一组定位器。绿色，在老洋楼附近，没有移动。
十三分钟后，飞驰的出租车急刹车停在老洋楼两百米外，拿了双倍车费的司机一言不发把车开走，只留下依然头痛欲裂到昏昏沉沉的黎奕站在路边。
腿沉得像跑完五公里又泡进冰水里，迈不开步子。
几乎是一瞬间，林妄就捕捉到爱人摇摇欲坠的身影。他捂住胸口飞奔过来，接住累坏了的爱人，顺便给她擦嘴。
也没吐出什么来，她早上就喝了杯咖啡，被颠得直反酸水。
“奕奕，怎么了？不顺利吗？”林妄把人搂好，搀到路边长椅坐下，轻轻拍背顺气。
她不语，只是抬头看他，看他还要装模作样到什么时候。
霍然，她把手放到他纤长的脖子上，作势收紧。
林妄一动不动，只是揽着她，怕她头晕摔倒。
“这不是第一次，对么，林妄？”
“嗯，没关系的，奕奕，你想怎样都可以，我都接受。”他的手覆上来，不让她抽出去。
“为什么。”
他很慢地摇头，沉黑的眼里满是温柔和许可。
她加了点力气，手指下，他的颈动脉跳得飞快，和她的心一样。
蝉鸣和汽车喇叭声吵得她耳鸣，叶片间漏下的阳光也刺眼，让她恍惚。
“林妄，你这么纵容我，你就不怕，有一天，我真的失控？”
“那样也很好，奕奕，那样，我就可以完完全全属于你，不好么。”彼时的林妄仰头笑得满足，甚至期待，“我爱你，奕奕，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你想做的，包括——”
“嘘，别瞎说，我可不舍得。”某个接近失控的下午，她收回手，扯过氧气面罩给他扣上，亲亲他泛起泪光的眼，“我们要好好过一辈子的，我会珍惜你，爱护你，也掌控你，保护你。你会永远对我忠诚，对么。”
林妄没说话，只是摘下那个能救命的面罩，不管不顾地吻上来，向她献上炽热的爱。
双手下移，穿过腋下搂紧爱人，她终于攒够力气开口：“林妄，璞瑄的人来展会现场闹事儿了，你的计划，可以告诉我了吧。”
“嗯，那幅画我已经按时交付——刚才就是去交接了——同时保留所有证据，准备告他们压迫艺术家强制创作，还有不公平合同。”林妄温顺地贴上去，用力吸气，试着把因为奔跑而泛起的铁腥气压下去，“咳咳，其他人也联系好了，还有白鹤那件事。
“我准备在婚礼之前把这些恶心的事情做完，正好，借他们找人闹事的由头，索性直接掀桌子，不拖了。”
“还有呢。”
“没了。这大概不会是轻松的战役，但我有信心。”他的声音罕见的带上怒气，“奕奕，他们欺人太甚，咳咳。”
“林妄，在白雪山庄，除了度假、画《风雪》，还发生了什么？”
他如遭雷击，也不咳嗽了，也不胃疼了，连喘气儿都忘了。
她握住他瞬间冰冷的手，扶在自己脑后，直直盯着那双沉黑的眼。
蝉鸣止歇。雷阵雨倾盆而下。
“林妄，那天，我对你做过什么，告诉我吧，别再让我猜了。”她疲惫地叹气，“就算你告诉我，我其实是个怪物，也没关系。我知道你爱我，这一点，不需要任何证明了。但我为什么会失控，你总得让我知道吧。
“否则，就你这小身板儿，万一哪天我又失控了，你怎么办啊。”
马路对面，举着两把大伞的高尽欢朝她们喊：“诶，我说你们俩有病啊！下这么大雨不知道躲雨，cos依萍呢？”
雨打得她们睁不开眼，冰雹也跟着砸下来。不，林妄的怀抱比任何风雪都来得快。咽下闷哼，他拉起还在质问的爱人匆匆起身，把矮了一头的爱人护在怀里，一起往老洋房跑。
高尽欢也跑来接应，大伞暂时遮住豆大的雨点儿和拳头大的冰雹，却挡不住一直灌进来的冷风和从心里泛起的寒意。
黎奕木然地随着他们进了屋，又由着林妄给自己换衣服擦头发，还在试图从记忆深处榨出白雪庄园那一晚的其他碎片。
高尽欢看出她们俩不对劲，丢给林妄一条干净毛巾和毯子就匆匆溜走，直奔三楼，准备把二楼的全部空间都留给她们。
木质楼梯踩起来咯吱作响。
碰撞声，人群的尖叫声连成一片，扎得她恨不得把脑仁儿掏出来。
没有刹车，也没有迟疑，那辆车，是故意撞上去的。
少年时代的记忆迷雾散开，露出一条通向地狱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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