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离即刻翻身下马,不待询问,沈湛自己从地上蹦起来了,脸色煞白,掸掸土:“大人,灾不等人,咱快出发吧!”
言罢,他登蹬上马——哪怕手脚哆嗦,裤腿子打幡儿一样抖楞。
而杨倾只是恭敬垂手,安静看着一切发生。
岑离看在眼里,也上坐骑,向杨倾抱拳,提气呼喝一声率军急行向南。
骑军在官道上跑出云雾缭绕。
新帝沈泓不知何时上得城头,看扬沙,像在看云卷云舒。少时,他听闻背后有脚步声,见是杨倾上城,问道:“你说那小崽子坠马,是真怕还是装的?”
“陛下若担忧,早些斩草除根便是了。”杨倾躬身答。
沈泓笑着翻白他,突然抡圆了一个耳光扇过去。
“啪”一声脆响,杨倾重心歪斜,顺势跪下。
“问你什么说什么。”沈泓慢悠悠说话,欣赏自己扇人巴掌的手。
杨倾一个头磕在地上,低呼“陛下饶命”。
沈泓居高看他片刻,“啧”一声,又亲自垂手将他拉起来:“你跟了先帝六七年,如今朕荣登大宝,让你统领全体禁军如何?往后你更该谨言慎行才是。”
杨倾默声听训。
“罢了,若非你告知朕宝喜儿被九弟捉了,昨日朝上朕当真被动。此事九弟查到多深?”沈泓换话题。
杨倾答道:“九殿下终归年纪尚小,时间仓促,他只顾得用宝喜儿家人要挟,勒令他在殿上为三殿下开脱,并未扯出萧大人,更……”
更不知这背后有您授意。
“这般甚好,朕就是要他隐约地怕,又摸不到实证,也顺便看清某些人的心肝,”沈泓拍拍杨倾肩膀,“朕在朝内没有信臣,你是第一个。”
杨倾一直垂着眼,闻言立刻识相道:“陛下抬爱,微臣感篆五中,必当报效!”
沈泓展眸,看岑离行进的方向,大队人马已远在天地交接处:“同朕说说他的旧事吧。听闻他曾在道观住过?当年独守瓦流关,瞎过一只眼,把敌军将领悬在城头挂腊肉?还……因缺粮短食,命全军分食战俘?”
“回陛下,岑大人少年时确实曾在观中清修,至于瓦流关……”杨倾的腿便是在那一役中损伤,如今回忆心有余悸,“那一战委实有碍圣听。”
旧事出自杨倾之口,化作奇怪的惦念,顺风飘……
“阿嚏——”
岑离策马飞奔,鼻子酸痒,打个喷嚏,脊梁骨也跟着冒寒气。
他揉揉鼻子,回头看城头的影影绰绰,想起刚才那茬,不确定沈湛摔马是吓的是演的。然后,他左一眼、右一眼看小孩,非但没看出所以然,还被人家察觉了。
“殿下若有不适,可以乘车。”岑离道。
沈湛忽闪着眼睛、摇头:“我可以!”他嗓音还青稚,飘在风里藏着股倔。
岑离便放任他倔。
骑军队一日急奔数百里,比预计提早抵达驻扎点。
大锅架起,炊烟直上,天空被晕染成暖橘色,格外安逸宁静。
全军用饭,值守、歇息有条不紊。
岑离并未再特别照应沈湛,他与几位将领确定日后驻扎点,遣散众人,往行军榻上一靠,暗觉胸口又憋闷,闭目养神。
正迷迷糊糊,帐帘飘动带进道凉风。
岑离瞬间清醒,见是小亲卫探头探脑。
今日当班的小孩叫明印,比沈湛大不得几岁,跟岑离却是老相识。
他毫不拘谨,进帐行礼:“统帅,九殿下晚饭后突发烧热。”
岑离心思一翻,暗哂:真吓病了?
皇子帐紧邻中军,岑离转身就到了。
灯烛照耀下,沈湛一张小脸泛潮红,双眉紧蹙,做噩梦似的不安稳,嘴里嘟嘟囔囔也听不清说什么,额头上冷汗一层层往外冒。
岑离用手贴对方额头,被烫得暗惊:“用药没有,打温水来给他擦擦。”
说话间,他想站直,不料那孩子撒癔症似的突然把被子踹了,满把一抄,抄住他手臂非常顺溜地往怀里收,最后翻身蹭个挺舒服的姿势,居然就要这么睡了。
岑离倏忽被拽个趔趄,站不直、坐不下,两次抽手未遂;
他回头求助,看见陆未时进门。
无奈老陆不是块好饼,见状只有幸灾乐祸的份儿:“喂过药了,将军若是嫌烦,把他甩开便罢。”
“甩开”二字只做口型没出声。
岑离是烦,心里腾起股负累,感觉手臂上挂的不仅是孩子,更是种责任。
他不想担责,再抽两下手,动作加大,把小孩王八掀壳似的撅出去。
这回沈湛松开了。
脑袋“咕咚”一声撞在榻边帐柱上,迷糊睁眼四下里看,眼圈泛红,眼仁里汪水光。
陆未时极其夸张地一张嘴,没出声,但从头到脚俨然是一句:哎呀!你把孩子欺负哭喽!
众目睽睽,岑离怪不好意思的,环视一圈,讪笑扇手一巴掌:是它动手,不是我。
然后,他开始温声哄人家:“难受吗,你喝过药了,一会儿就会好啦。”
沈湛揉眼睛,眼泪给揉得啪嗒嗒往下砸,嘟囔道:“你陪陪我。”
——也不知还认不认得清人。
这……
要求直白,还当着那么多人。
岑离再看陆未时。
结果可想而知,那倒霉人选择性失明,躬身行礼:“下官去把明日用药煎好。”说完,非常没义气地遁了。
帐子里还剩岑离几名近卫,一个个赔笑,就差问:我等几时能滚?
岑离一呲牙,摆手让众人“滚蛋”,暗哂:要么说学坏一出溜呢!
他不情不愿扯凳子坐下,靠着帐柱闭目养神:“殿下安心睡吧,下官就在一旁。”
依靠少时感觉发冠硌脑袋,遂将头发披散开来。
帐中安静。
沈湛渐渐躺不住了,他脑子要烧成豆腐脑,精神头却越来越大,忍不住悄悄睁眼观瞧——
瞧岑离就在他不远处,微仰着头,闲适地靠着。那人眉骨高、鼻尖翘,唇峰分明,下颌到喉结的线条利落地延伸入衣领,发丝被天窗渗进来的月色描成明亮的流线……如刷过一层晕色,画一样,无一冗沉废笔。
小屁孩赏“画”片刻,突然心虚:他其实心软得紧,今日这般冷淡,不会是发现我冲冷水、吹凉风吧……
不知不觉间,目光是过于直勾勾了。
岑离蓦地睁眼,毫不迟疑地看向他。
四目相对,将军的锐利把小孩削得一愣。
“小殿下总看我作甚,合眼睡觉,病才好得快。”他耐着性子。
沈湛面无表情把目光挪向帐顶:“明日我必不会拖累行军,大人放心吧。”
岑离眼光微微暗下,他不是这个意思。可从对答来看,这孩子惯于听话听音儿。让岑离从中咂么出几分辛酸:“下官是请殿下好生安养。”
这是句宽心话,怎奈小孩听了非但没展颜,反而目光闪烁,又要哭了。
岑离:……你还是跋扈一点顺眼。
他自幼体弱,老岑总骂他是“骄纵的毛病”。如今老头子没了,情景重现,他心底莫名厌烦,不知如何应对。
至于沈湛,他也很懵,自省是生病身子弱,才被对方不咸不淡的两句宽心话戳酸眼窝子。
眼泪顺着脸颊没出息地淌,他下意识不想被看到,转身背对岑离,很快又后悔了——我闹成这样,不就是为了让他心软吗?
他暗中祈祷“快来安慰我”……
结果等了半天,人家一句话也没有。
沈湛等不了了,抽噎两声不见收效,索性转身泪眼婆娑地看岑离,无声质问:你怎么不理我!
岑离还自诩贴心地假装不知道呢,没想到倒霉孩子要的不是自尊。
他透过对方双眼看到种情绪——一种他小时候不敢对大人展露的情绪。撞得他心窝酸麻。
他索性不管什么皇子不皇子了,扯凳子贴到行军榻旁边,指着对方:“你这小孩忒难伺候,小鬼就该有小鬼的样子,吃饱穿暖、撒尿和泥,你呢?脑袋里装得都是啥!”
沈湛被骂得呆愣,从小到大没人教他怎么做小孩。
他躺得眼泪横流,干脆坐起来,拿袖子一抹脸:“我……我脑袋里……”他嗫嚅片刻,深吸一口气,“我每次看到街巷里嬉闹的小孩便很羡慕,他们是吃得没我好,衣裳没我多,可他们真的会开怀……你以为我不想那样吗?我也不想多想,可……我若想少了……我……”
会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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