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湛一觉醒来,帐中只余一缕天光——风停了,天亮了,岑离没影儿了。

他坐起来,身上还有酸痛未退,但比昨晚松快许多。

病是自己作的,纯属着凉发热,捂一夜被子把寒气逼出来就好很多。他穿衣下地,出军帐见周围收拾得七七八八,只他的帐子未起桩。

这般特别对待让沈湛脸红,他学么一圈,见陆未时背着医箱路过,扬声招呼道:“陆大夫,岑大人呢?”

陆未时循声一礼:“暄乂……啊,将军入城去了,留话说若半个时辰没回,便让骑军先行,”说到这,他招呼沈湛,“殿下起身便来喝药吧,免得端过去冷了。”

沈湛闻言随他到帐内,垫两口面饼,将整碗苦药灌下。

药汤被陆大夫两顿融一顿,极浓,苦得小孩直咧嘴。喝水漱口的功夫,他听见帐外马蹄声响,门帘旋而飘荡,岑离闪身进门。

那人见小孩五官皱如包子皮,莞尔道:“良药苦口,”他将个小包递去,“好多了吗,小伙子?”

经昨儿一夜,岑离与沈湛之间撂下些虚礼,私下莫名亲近些许,连笑容也春风化雨。

沈湛看得一愣,磕巴道:“好、好多了。”

他再看手里,对方塞来的是包蜜枣。

枣子的香甜被苦味衬着,冲进沈湛不太通气的鼻腔,挠得他既不想承认喝药还得吃蜜饯,又不愿回绝岑离的偏心。

两相矛盾,怔住了。

岑离看在眼里没动声色:“让陆大夫再给你诊个脉,确定没事了才好。”言罢,他甩袖子出门,透气去了。

片刻之后,陆未时出帐,一眼看见岑离正津津有味闲看几只小鸟吃谷子皮。那家伙前一刻静若处子,后一刻白鹤亮翅,阴影忽恍,惹得群鸟惊飞骂街,饭都不给好好吃……

陆未时对此人之此类行径见怪不怪,心说,这玩意要是从小没那胎里带的毛病,指不定要浑成什么样子。

他几步到岑离近前,在对方后腰一拍:“你一大早出去就为了给小孩买零嘴?”

岑离脸上还带着坏笑,坦荡摆手道:“不全是,我嘴里总是发苦,想吃些甜的。”

陆未时思虑少时,忽压低声音:“你可想过他为何突然就病了?”

“不是吓的么?”

陆未时摇头:“他脉息无惊惧之相,反而骤受冷寒,似是……刻意为之,”他将最后这四个字咬得极轻,“我昨日心有猜测,找值守侍卫核实,那孩子先是冷水擦身,后肆无忌惮地吹风。他若是刻意骗你心软,你气不气?还……这般心疼他么?”

岑离沉吟,嘴角的笑意渐渐漾出苦来:“我看不透他。但他年纪尚小,作践自身也要惹我心软,怕是真的走投无路吧。若他长歪了,我努力扶正一次,无论结果,只求无愧于心。”

言罢,他牵马点兵去了,留下陆未时怔怔,闹不清他铁石心肠从哪个旮旯里抠出些温情,匀给这八竿子打不着的孩子。

无奈对方脚底抹油神功大成,不给他刨根问底的机会。

半个时辰后,大军出发。

陆未时建议沈湛坐车,小孩不听,执意骑马,陆大夫指望岑离劝劝,将军再次半句不劝,由得对方跟在自己身边。

马队一路提速,吃喝全不停歇,岑离不知从哪变出包过油的兰花豆,单手提缰、往嘴里倒,悠然得宜,太像是出来闲逛的。

起初,沈湛跟他尚不费力,渐渐就不行了。

时间过午,九殿下俩腿发抖,屁股酸得跟铸铅似的,他不想在对方面前露怯,只得继续强打精神。

但强撑终归有时有会儿。

九殿下心有余,力不足,不知怎么的精神恍惚、人狠一打晃,眼看大头朝下,幸在须臾间绷住精神。

——虽没摔着,却是吓出满身白毛汗。

“头晕?”

岑离眨眼功夫策马飘近。

“没事……诶?”

沈湛只来得及低声惊呼就被岑离拎住后领,提到怀里侧向坐稳。

“歇会儿。”岑离道。

沈湛讷住。

他被岑离单手箍着,耳根瞬间臊得通红,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头都不晕了。

“你是棒槌么,戳着我胸口了,”岑离嫌他坐得僵,使坏往小孩腰里一戳,“从小没人带你骑过马?”

沈湛过电似的一激灵:“嗯……没有。”

话音很小,自己都听不清。

“啧,今天便有了,”岑离将半包零嘴塞在小孩手里,“吃口东西,你马术不错,欠在年纪小,体力不济。”

沈湛在病中,还不惯在马上啃饼喝水,长途骑行头晕太正常了。现在他得了依靠,前所未有地安全,慢慢放松下来,嚼那兰花豆酥脆咸香,比宫里好看不好吃的玩意强太多。

马队前行不紊,天色却是不大作美——烟青透亮、能看到极远蓝越发暗沉,渐而雷云聚顶。

“怕是老天爷发现过冬的袄子填了黑心棉,把破棉花都揪出来攘了吧,”岑离自言自语一句,回身吹出个九曲十八弯的呼哨,扬声道,“过风波涧,提早安营!”

话音随风送出,骑军队接连响哨,回应统帅。

沈湛听“风波涧”名字险峻,好奇展目远眺,立刻被吸引目光。

前方不远是个缓坡,坡的另一边有断崖,崖边水渊不知多深,隆隆的水声往上泛,震耳欲聋;崖上则有吊索一路延伸到彼端,藏在雾蒙蒙里不知有多长。

这吊索桥是前朝名匠修筑,双向一百零八道铁索嵌入两侧岩壁,甚是宏伟,容百人车队鱼贯而过不在话下,但眼下骑军上千,分批过需要耗时良久。

“怕不怕?”岑离低声问。

沈湛咽了咽,摇头不说话。

还不是怕?

岑离恶劣地笑,拉缰绳降速,身旁一小队骑军呼啸而过——到山崖另一边探路。

等待的功夫,直腰向远处看,又似有点怂,不敢探身太过,岑离看在眼里,轻踢马肚子。

马是战马,战场上刀来枪往,火药崩飞都不怕,自然也不惊惧悬崖。

它重新扬蹄急奔,紧邻崖边停下。

这下,沈湛视野开阔了,随着百人小队跑过索道,垫路的木板如雷鸣般乱响,偶尔有石砾被震下深渊,不到底就看不见了。

半大小子大腿根发软,怕被看出端倪,挺直脊背,坐得比刚才支棱。

“咦呦——”岑离突然在他脊背上一搡,“咦”字拐出好几个弯。

沈湛被推得往前栽,幻视要一脑袋栽下山涧,下意识抱住岑离手臂——那戴着护臂的腕子像铁铸的一样,硬邦邦、稳当当,但也冷冰冰。

沈湛回头横人家一眼:“你!你怎地行事如此……如此幼稚!”

岑离垂眼看他,看出小孩与年龄不符的好涵养不许他当场撒泼。

“幼稚又如何?”岑离问。

沈湛道:“一军统帅该不怒自威,你成天嬉皮笑脸,既不威风也不帅!”

那正儿八经的表情放在十二岁小孩脸上委实滑稽。

岑离“哈哈”大笑:“小屁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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