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我不怕……爹爹和娘亲送我来给你当小童子,等我死了,我就可以和你一起守护村子了……咳咳……”
一个稚嫩的童音在温暖脑中响起,湿闷的咳嗽声混着呼噜呼噜的痰鸣音,震得她胸口剧颤。
温暖僵在原地,呆愣了好半晌,才试探着小声开口:“二丫?”
童音并未理她,只兀自说着自己的话。
“咳咳……你尾巴可真漂亮!我要有这么漂亮的尾巴,爹爹和娘亲,还有村里的叔叔阿姨们一定都会更喜欢我吧!咳咳……”
“这是爹爹专门给我买的糖饼,分你一半吧!咳咳……这可是我的生辰礼……爹爹说,以后每年都会给我买!咳咳……”
“哎呀,你别舔我了……好痒……咳咳……要不,你把我的脸吃了吧……吃了我的脸,就看不出我是男孩还是女孩了。等当了小童子,我就变成男孩子回去,吓爹爹和娘亲一跳!”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一阵咳之后,温暖脑中彻底静了下来。
她呆愣愣站在原地,一行泪水唰地顺着面颊落下。
“温暖!”
“温仙姑!”
沈知闲和陆序冲了上来,被赵宴安抬手拦在了一步开外。
他低头看向温暖脚边,大狼渗出的血似藤蔓,七拐八扭地顺着青石砖上的缝隙铺展开,其中一股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恰巧延伸到了她的足底。
无需引魂符,就能引魂,这可能吗?
赵宴安微不可查地挑了挑眉,抬眼却是第一时间看向沈知闲。
沈知闲此时再无心顾忌赵宴安的刻意打量,迎上他审视的目光,焦急发问:“她这是怎么了?”
她话音刚落,就见温暖的眸子动了动,缓缓透过眼前的模糊水汽,聚焦到了沈知闲的脸上。
“我……好像……引魂了?”温暖不确定地开口,眼下的黑纹随着她张嘴的动作而瞬间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引魂?”陆序脱口反问,顺着赵宴安的视线也低头看向地上的大狼,面上的惊讶逐渐变成不可置信。
“听见什么了?”赵宴安沉声问。
“应该是张二丫的声音……”
温暖显然还没完全从冲击中回过神来,朝脚边的狼妖眨了眨眼睛,一行热泪猝然震落,滚出眼眶:“二丫她……以为它真的是山神,说要让山神……把她的脸……吃……”
她喉头一哽,嘴巴里突然泛起一阵酸涩,最后一个“吃”字终究没能说出口。
陆序却已经听明白了,脸色霎时白了:“吃、吃了?”
“难不成,是在她活着的时候……?”沈知闲立时捂住嘴巴——院子里,那个没有脸的小女孩,抬头看她时的样子……
温暖缓缓蹲下身子,把脸埋进自己的臂弯里,闷闷的声音从手臂下的缝隙里钻出来:“她还想着要变成男娃娃回去,吓她爹娘一跳……然后和狼妖一起守护离风村呢……”
一时间,无人答话。
沉默中,赵宴安的指尖在腰间剑柄上敲了几下,复又看向沈知闲,笑道:“沈姑娘刚才说,张二丫的执念,是守护离风村?”
沈知闲下意识要点头,抬眸对上赵宴安意味深长的目光,不由愣住了。
之前引魂时,张二丫那番表述确实表明了她想要守护离风村,温暖方才的引魂也验证了她的猜测。
可一个小女孩想要讨好父母和村民的卑微念想,本该渺小易碎,如何能滋生出如此磅礴戾气,支撑她成为通念的厉祟?还编织出如此大的幻象,覆盖一整个离风村?
张二丫成为厉祟的事,怕是没这么简单……
她又扫了赵宴安前襟一眼,其中原委,怕是与那念核脱不开干系。
只是赵宴安这会儿的态度,到底是为了什么?就算是针对清微观,也不需如此三番五次地“审问”她吧?
哒、哒。
赵宴安的手指又敲了两下,头也往右侧歪了歪,朝沈知闲挑了挑眉,无声催促她开口。
沈知闲咬着牙挺了挺背脊,视线却只抬到了赵宴安下巴的位置。
“我……”
她斟酌着答话,刚抬起一半的眸子又垂了下去,视线落在赵宴安扶剑的右手上——右腕的青筋微微凸起,显然在暗暗发力。
这人在戒备自己?
沈知闲心头咯噔一下,再看那人站的位置:右脚正对着沈知闲,左脚却大喇喇地叉开,不偏不倚恰好踏在她与温暖中间,用半个身子将两人隔了开来。
她眉头蹙了蹙。
这人,莫不是……在疑心她们与那颗念核有关?
沈知闲抬头,直直迎上了赵宴安的目光,指节不由用力蜷了蜷。
这样满是笑里藏刀的打量,她在丞相府里见得多了,她早已学会垂眸避开,避得又快又体面。
可这一次,胸口处却腾起股无名火,怎么也压不住。
她和温暖为了破局,险些把命都搭进去,落在这赵判官眼里,反倒成了她俩别有用心?!
她掐了掐掌心,猛地拔高了声量:“是,方才引魂时的情况,我已与赵判交代过了,若有推测不当的地方,还望赵判指正,”
赵宴安眉头抬了抬,眼神里多了股她读不懂的兴味。
沈知闲心知不该把话说得那么重,语气也不该那么冲,可那股无名火却引着她,还想把话说得更重些,把语气拔得更冲一点儿:“至于张二丫为何会化成厉祟,赵判审我,怕是审不出个所以然了。”
抱膝痛哭的温暖抬起头来,满眼尽是诧异。之前赵宴安克扣工资也好,阴阳怪气也罢,沈知闲都淡淡揭过,这会儿讨论起案情,怎么反倒发起火来了?
却听赵宴安“嗤”的一下笑出了声来:“沈姑娘言重了,本官只是确认一下。”
温暖实在受不了对方这副装腔作势的架势。方才那点因狼妖安葬而起的好感,瞬间又都消了下去,也不觉得沈知闲的发火有任何问题了。
她吸了吸鼻子,偷偷朝赵宴安撇撇嘴。后者已抬头看向了二楼坍塌处:“此地不宜久留,大家也都累了,先回了吧。”
他身姿端雅地侧身抬臂,示意众人往院外走。
沈知闲也不再多话,朝他一俯身,低头就去扶起地上的温暖。
赵宴安很是周到地微微颔首还礼,沈知闲眼睛眯了眯,搀着温暖就大步出了院子。任谁都能看出,那甩头的力道,带着些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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