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宁王府的马车厢内,厚毡铺底,织锦茵褥层层堆叠,加之安神的熏香氤氲不散,奔波一夜的沈知闲和温暖二人,本还想陪着驾车的陆序闲聊几句,顺便再把离风村那些乱七八糟的线索理一理——

黑衣人到底是何来头?他和张二丫是什么关系?

念核是从何而来,为何会出现在小院中?

还有温暖那次莫名奇妙的引魂,又是怎么回事?

一桩桩一件件异事在二人脑中盘桓,疑问一个叠着一个……可马车摇摇晃晃,像一个巨大的摇篮,颠得人头昏脑涨,倦意层层往上涌。

沈知闲张了张嘴,想问温暖有何想法,转头看去,对方脑袋已经小鸡啄米般点了起来。

她自己也撑不住了,索性跟着闭了眼。

马车还未使出半里地,二人一猫的呼吸已变得平稳。

再醒来时,马车已入了城门,四周传来嘈杂的吆喝声。

沈知闲缓缓坐直身子,理了理并不算凌乱的发髻和衣衫。她看了眼对侧座位上,还在呼呼大睡的温暖,这才把怀里缩着的齐念抱至一旁的座位上,扶着车厢壁起身,将车帘撩起拇指宽的一道缝隙。

“醒了?”陆序似乎早察觉到车内的动静,毫不惊讶地朝车内打了个招呼,“正好前面就是市集,沈仙姑可想吃点儿什么?”

“无需劳烦,一路辛苦陆公子了,陆公子早些回去歇息才是。”沈知闲小声回了句,撩帘的手正要往后缩,又稳住了,“陆公子从昨日便没吃东西吧……可有什么想吃的?我这就去买。”

陆序正将马车靠边停下来。此时已临近午时,正是市集最热闹的时候,他看着不远处市集内窜动的人群,爽朗一笑:“那就劳烦沈仙姑替我去街口买两块曹氏定胜糕吧……”

“我去吧。”

沈知闲点头正要把车帘撩高些,就听身后传来温暖的声音。

后者满面的倦意还未散尽,顶着一头凌乱的发髻,打着哈欠,就大喇喇地伸手越过门口的沈知闲,撩起大半车帘往外钻:“我正好也饿了,去看看,有啥好吃的。”

沈知闲下意识往旁侧让了让,侧头时,视线扫过温暖身上皱巴巴的襦裙,立时又一把攥住了她的衣袖。

她有心把温暖扯回车厢里,可偏偏陆序正侧头看着,她不好明说,只能佝偻着探出半个身子,挡住大半车厢门,借着抬手替温暖整理衣领,压低声音提醒:“你这鬓乱钗斜的,怎好意思出去见人……”

“哎呀……马上就回来了。”温暖顺着沈知闲的手,扯了扯自己的衣服,却在对方伸手去够自己头顶钗环时,飞快一侧头,从她腋下钻出了车厢。

沈知闲小声“诶——”了一声,看了眼车辕上笑盈盈坐着的陆序,又蓦地闭了嘴。伸出去的手在空中僵了僵,颓然落在了膝盖上。

陆序似没察觉沈知闲的异样,一边伸手扶着温暖下车,一边随口搭话:“温姑娘可喜欢甜口?顺着这条巷子往里走个十来丈,福来楼斜对面有家苏氏糖薄脆,很是有名。它旁边还有家叫花鸡,味道也还不错。”

“我去看看。”温暖很是赞赏地看了陆序一眼,转头又问沈知闲,“你可有想吃的?”

“依你的便是……”沈知闲颇为无奈地答了句,很是纠结地目送温暖走远。

陆序也看着温暖消失的方向,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故意说给沈知闲听,笑道:“温仙姑这股不拘小节的洒脱劲儿,怕是好些男子都比不上。”

沈知闲猜想对方这是没话找话在替她缓解尴尬,很是受用地一点头,也没话找话地接道:“她就是这么个性子……观主不知说了多少次了,也不见改……”

“哈哈哈。”陆序朗声一笑,“温仙姑确实与寻常女冠不太一样。”

沈知闲正暗自琢磨着如何让话题延续下去,以至于两人间不要太过尴尬,闻言抬起头来,不着痕迹地多打量了对方两眼。

陆序此时虽眉眼含笑,但面上倒是坦荡得很,不见半点儿谈及男女之事所应有的局促。

是她想多了吗?

沈知闲收起疑虑,小声“嗯”了一声以作回应,一时却也在再接不上其他的话。她撩车帘的手有些发僵,有心把手收回去,又担心兀自放下车帘着实不太礼貌。

正犹豫间,陆序开了口:“齐念这次帮了大忙,回头赵三写案呈时,让他多带一句,你们就不用专程再去找律令司的左判登记了。”

始终在车厢里闭目养神的齐念闻言钻了出来,很是乖巧的“喵”了一声,以示感谢。

沈知闲不禁皱眉:“赵三伤得不清,回去真的还得写案呈吗?”

“他那伤,也就看着吓人。”陆序笑笑,“回去找他们靖宁王府的府医舔舔,不出一个时辰就恢复了。”

“舔舔?”沈知闲不由睁大眼睛。

“啊,沈作手不知道吗?他们靖安王府的府医是只老鹿妖,妖力带着温润生机,最善修复伤势。”陆序解释,转而一抬手,“温仙姑回来了!”

沈知闲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见人群中,温暖抱着几捆荷叶小包裹,正快步朝马车走来。

沈知闲身子前倾,准备下车帮忙,旁边的陆序已经跳下马车,伸手去接对方手上的东西。

“别别别,你身上有伤!”温暖连忙往旁侧退了几步,绕着陆序走到马车前,将怀中荷叶包裹一股脑堆在了车厢门口。

她先拎起其中一个荷叶包裹,递给陆序:“喏,这是你的定胜糕。”

继而又拎起一个只有巴掌大的小包裹,再递了过去:“这个……我刚好看到有卖糖饼的,买了几个。后续如若有力士再去离风村,你让他们帮我带给张二丫吧。”

她话说得轻飘飘的,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也不等对方回应,将那包裹往陆序手里一塞,拉着车厢壁就爬上了车。

陆序低头注视了掌心的小包裹片刻,随即才郑重其事地揣进了怀里,爽朗道:“温仙姑放心,一定带到。”

正往车厢里钻的温暖脚步一顿,侧头时,眼尾的殷红一闪而过。她闷闷地“嗯”了一声,顿了顿又道:“别仙姑仙姑的了,咱们也算得上过命的交情了,直接叫名字吧。”

说完,她便埋头进了车厢。

沈知闲一愣,与车厢外的陆序对视一眼,彼此无言地抿了抿嘴唇。

她轻轻放下车帘,将市集的嘈杂声挡在了帘外。车前传来陆序跃回车辕的动静,车轮随即骨碌碌转起来。

沈知闲靠着温暖坐下,将准备攀上自己大腿的齐念抱到了一边,一脸担忧地打量起温暖的神色。

“温暖……”

“我没事……”温暖将自己腿上的一个荷叶包朝沈知闲举了举,“陆序推荐的糖薄脆,你这会儿吃不?”

“不用。”沈知闲被她噎了一下,接过那荷叶包放在一旁。

“行。”温暖又拎起另一个荷叶包,“那我们回去就着这叫花鸡一起吃。”

沈知闲又接过另一个荷叶包放到一旁,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犹豫着开口:“你……”

“哎呀,我真没事儿。”温暖被看得有点儿不耐烦,伸手将沈知闲推远了些,“就是引魂时,张二丫说他爹答应过她每年生辰时要给她买糖饼,我刚好看到有卖糖饼的,就顺手给她带了几个。”

她低下头,若无其事地揉捏着襦裙的布料:“按观主之前的说法,她魂飞魄散了,怨气也会四散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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