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祝青云抵达的第四天。

新加坡的早晨亮得很早,她在酒店的床上睁开眼,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已经偏白,不是北京那种灰蒙蒙的晨昏,而是热带特有的、高饱和度的明亮。她拿过手机看了一眼,七点十五分,生物钟还没调过来。

前三天住在滨海湾的一家商务酒店,房间在二十八层,落地窗对着海湾,夜景是漂亮的,但那种漂亮和她没有关系。她每天早出晚归,去莱佛士坊(新加坡金融中心核心区)的办公室和张一交接,熟悉清池新加坡的架构、流程、人员。晚上回到酒店,房间被收拾得一尘不染,床单上有淡淡的柔顺剂气味,让她觉得那个空间不属于任何人,尤其不属于她。

第四天下午,张一在会议室门口叫住她:"你房子找得怎么样?"

"还没开始看。"

"别住酒店了,"张一说,"新加坡的酒店住久了会发霉,我以前在这里住过几年,推一个中介给你,姓林,做这一行十几年,靠谱。你告诉她预算和位置要求,明天就能带你看房子。"

祝青云接过名片,看了一眼:CEA注册号、手机号、一个蓝白色的公司Logo。她当晚就打了电话。

林中介的声音很干脆,带一点新加坡华人特有的口音,英语和华语切换得很顺滑。"祝小姐,你的情况张先生跟我说了,你在Raffles Place(莱佛士坊)上班,预算这个数,我建议你看三个区域:Tanjong Pagar(丹戎巴葛,新加坡中央商务区南端,金融、律所、外资企业聚集区)、Outram Park(欧南园,新加坡中部的一个区域,靠近中央医院和多个政府机构)、或者稍微远一点的Redhill。Tanjong Pagar最方便,绿线两站到Raffles Place,但同样预算下房子会小一点。你要方便还是要空间?"

"方便。"祝青云说,"我要走路能到办公室。"

"好,那我明天安排三套。上午十点,Tanjong Pagar MRT(地铁)出口见。"

热带雨下得很大,祝青云站在Tanjong Pagar MRT的遮棚下,看着雨水从棚顶的边缘倾泻下来,在地面汇成一条湍急的小溪。空气里有柏油路面被雨水激起的味道,混着附近食阁飘过来的咖喱香。她想起到达那天的雨,想起酒店房间里那股从未闻过的植物气息,现在她知道了,那是热带雨后的味道,一种高密度、高湿度的生命气息,和北京干燥的风完全不同。

林中介准时出现,四十来岁,穿一件熨得极白的衬衫,撑着一把巨大的黑伞。

"祝小姐,我们先看第一套。The Sail Marina Bay,滨海湾,豪华公寓,无边泳池,健身房,桑拿,步行到MRT五分钟。"

房子确实漂亮,落地窗,挑高的客厅,开放式厨房,卧室里能看到整片海湾。祝青云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幕,想起方严家那片湖。

"太大了。"她说。

"祝小姐,这套的租金在你的预算内。"

"不是价格的问题。"

她不需要那么大的空间,那么大的空间会让她觉得自己是暂住的,是漂浮的。她需要一个能让她站住的、有边界的、不会提醒"这里不属于你"的地方。

林中介站在客厅边缘,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没有追问。她见过太多人了,看一个人站在空房间里的姿势,就知道这位客户打算住多久。站在原地转了一圈的人,已经在量这间屋子装不装得下自己的生活了。

第二套在Outram Park附近,是一间HDB组屋。走廊是开放的,电梯里有消毒水的气味,空调外机挂在窗户外,滴水。她们走到门口,听到隔壁有人在剁肉,节奏很快,还有小孩在哭。林中介有些尴尬:"这个区域比较生活化。"

祝青云站在客厅里,看着窗外对面楼的晾衣杆上挂着的衣服,在雨里微微晃动。她说:"太吵了。"

"那我们看第三套。"

第三套在Tanjong Pagar Plaza后面,一栋二十年的二手公寓,叫"The Arris",低层,只有十二层。大堂没有第一套那么气派,但干净,铺着米白色的大理石,墙角有一盆真的绿植,不是塑料的。电梯是新的,运行得很稳,没有那种老旧公寓的摇晃感。

Unit在十二楼,一室一厅,朝南。前租客刚搬走,空气里有淡淡的柠檬味清洁剂的味道。客厅不大,但放了一张书桌,正对着窗户。卧室里衣柜是内嵌式的,白色推拉门,轨道顺滑。

祝青云走到窗前,推开窗。楼下是一棵巨大的雨树,树冠撑开,叶子在雨后的光线里泛着一种深绿的、近乎油亮的光。风一吹,叶片背面翻上来,露出浅灰色的绒毛,那股气味涌进来——潮湿、青涩、带着一点热带植物特有的发酵感。

林中介站在门口,没有走进去。她看着祝青云站在窗前的背影,那里正在缓慢地发出一种没有用语言表达出来的确认。“South-facing,”她说,“早上有光,下午没有西晒。”又停了一下,“这套之前住的是一个做审计的,住了四年,后来调去伦敦。走的时候说,这个窗台的朝向,是她每天早上愿意起床的原因。”

祝青云赤脚踩在瓷砖地板上,凉意从脚底板渗上来。她问:"Stamp Duty是租客付还是房东付?"

"通常租客付,不过可以谈,一般是租客承担印花税,Agent Fee房东付。"

"我付。"祝青云说,"两年约,押二付一,今天就要签。"

林中介看了她一眼——没有惊讶,没有疑惑,只是确认。然后她从文件夹里拿出手机,翻到房东的联系方式。“房东人在上海,可以视频签约。”她拨号之前,侧过头看了祝青云一眼,“我帮张先生也找过房子,他那时候住了两年半才搬回北京,现在又来了。我看人还行。”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等接通的时候又说了一句:“祝小姐,你大概住得比他久。”

房东是个五十来岁的上海男人,视频里穿着睡衣,背景是陆家嘴的夜景。他简单问了两句:"做什么行业的?"

"投资。"

房东点了点头:"那没问题。祝小姐,房子交给你,好好住。"

林中介把钥匙交给她,两枚,拴在一个蓝色的塑料牌上,牌子上印着中介公司的名字和紧急联系电话。她没有马上松手,多握了一秒,说:“楼下那家Kopitiam的老板姓黄,六点半开门,不做外卖。你下来吃的时候,他会记得你的。”她松开钥匙,“祝小姐,欢迎来新加坡。”

祝青云拖着那只深灰色的行李箱——和离开北京时同一只——走进新公寓。轮子从大理石大堂滚到电梯里,再滚到十二楼的走廊——和搬进方严家那天一样安静,只是这一次,她没有停下脚步。

Tanjong Pagar到Raffles Place,绿线,两站。车厢里人不多,空调开得很足,她站在门边,看着窗外隧道壁上的广告灯一闪一闪地掠过。到站后从B出口出来,走过一条有遮棚的连廊,雨水从棚顶的缝隙里滴下来,在地面留下深色的圆点。

清池新加坡办公室在莱佛士坊一栋写字楼的三十层。电梯上升的时候,她看着数字从1跳到30,金属门面上映出她的脸:浅灰色西装外套,低马尾,没有化妆。想起第一次走进清池北京办公室的时候,背着帆布包,手里攥着简历,背心里全是汗。现在她手里只拿着一只电脑包,里面装着青藤的出海文件和那份自己写的行业笔记。

张一在电梯口等她。

"安顿好能上班了?"他问。语气和他北京办公室里一样,没有多余的热络,但也没有距离感。

"可以了。"

"我带你转一圈,然后看材料。"

办公室不大,比北京国贸那层小很多,但格局更紧凑。靠窗的一排工位已经坐满了人,张一指着最里面那间玻璃房说:"那是你的,以后你坐那儿。"玻璃房里有一张干净的白色办公桌,一把黑色皮椅,窗外能看到海港的方向——起重机的轮廓在远处排着队,像一群沉默的钢铁动物。

张一在她桌上放了一个文件夹,厚度大概三厘米。"这是最近三个月收到的BP,东南亚方向的。你先扫一遍,下周给我一个筛选逻辑。"

祝青云打开文件夹,第一份BP的标题是:"东南亚版美团——复制中国本地生活服务模式"。她翻了两页,团队背景不错,前阿里、前腾讯,但市场分析那一栏里全是"对标中国":对标美团、对标饿了么、对标滴滴。她继续往下翻,第二份:"印尼拼多多——下沉市场社交电商";第三份:"越南版字节跳动——短视频内容生态复制";第四份:"菲律宾版瑞幸——咖啡新零售标准化输出"。

翻到第十份,停下来。

所有项目都在讲"中国模式复制到东南亚",没有人谈"理解本地"。没有人谈印尼的宗教节日怎么影响配送时效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nmxs8.cc】

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