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宓怔然,她是这个意思么?
但是阮持分明不太和悦,她没忍住,道:“我惹到你啦?”
阮持被噎了一下,也不知话怎么跟到那儿的。他方才想到了什么都忘了。
待了半晌,他才道:“带了两个人,不过路上为了迷惑他们,分开跑了。”
乔宓点了点头。阮持又道:“从洄他们带着人在船上,按着计划,眼下南疆与南方世家的指认时,我一人不在,他们皆在,谢家便摸不清楚,便还会弃卒保帅,自断一臂。”
四大世家,庾陆王谢,其中除了谢家,从先帝为避世家的控制迁都洛阳,他家跟着去了,其余三大世家主支都留在了建康,而谢家如此厉害,后头一度把持御史台尚书台,捏着皇帝,风头盖过了其他三家,势力从当年检举太子时便可见一斑。
后头的乔宓没话。阮持像明白她的疑惑,仍不回头,说:“扬州刺史周骅,娶的是谢家插进御史台的那位御史大夫的女儿,当年的事,除了东宫反水的官员,便是谢家牵头在建康的一众官员,周骅为首逼迫王家,迫使王家不得不指认揭发太子,牵一发动全身,南方世家皆墙头草一般上书撇清关系……至于后来的事,你也都知道了。”
半晌,后头微弱一句:“我……并不知晓。”
阮持仍不回头,缓了一刻,他才接上:“不知晓也无妨。我这次来建康,便为的这个事……我不知道那周旻与你说了多少,咱们在这又会待多久,左右成与不成,你只需知‘因利而合必会因利而散’。我如今还没被他们弄死,便因为这个。”
南疆这些年因与谢家私下生意不对付,便反水了,他们使者一来,揭露当年谢家那些见不得光的事,管你从前是私通商路,还是暗中屯兵,黑的白的统统给你说成黑的,南方世家本就墙头草,闻风便也会再倒过来,而谢崧,为了保住谢家的根基,便不得不自断臂膀,把御史台那位,与周骅一同砍掉。
这已过许多年了,好在不怕等。
好在舅父溅了那一地血,不算白溅。
阮持猛地抚上心口,一股热浪却从里头渗出,汗涔涔而出,已透了前襟。
他合上眼,粗重地喘了几口气,又待一刻,他回过神,才意识到身后半晌没话了。
阮持不由转过头,看到人时却是一蹙眉:“你……”
“谢谢你啊。”
乔宓眼里盈盈亮,唇角却被光映得毫无血色。
阮持见过她哭多次,这次确实有些诧异。待了许久,乔宓才接上:“我原以为……所有人都骂我爹十恶不赦,骂他合该死掉。原来,你真的和他们不一样,就如爹爹说的一样……”
“阮郎君,你为人正直,是很好的人。”
洞内空荡荡的,话音像清泉撞石一般,到阮持耳朵里,他眉宇骤然一松。
这样的话,他从生出来哪听过,还是在这种情形下。乔宓有话总是直言,他不是不知道,但眼下这般样子,他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突然转了头。
乔宓是发自内心的,不明白人怎么会这样,遂等了等,但一刻后阮持还没话,她就说:“怎么啦?”
阮持不知怎么回事,方才好好的,许是这话激得,但略想一想又笃定不是,到底是连夜跑来,又救了人,体力消耗大了是压不住,周身的热意更明显。
他脖颈处对着火光都红起来,乔宓看到了,刚想问,他就偏过头来:“你是怎么、能够这样的?”
怎么能够面不红耳不赤地罢这话说出口。
“这有什么不好吗?”
阮持实在想说,你这样的心思,若掩不住,后头回去活一天都是多的。
他与青禾所言倏地回忆起来,乔宓却全没注意他神色,靠壁的身子转了个弯,与他并排而坐,喃喃道:“我爹爹的事都过去这么久了,他当年被皇帝封到南疆北边那块地儿,做了什么‘临贺王’,我和娘就没怎么再见过他……”
阮持不动,耳边传来她的话,温和缓慢:“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临贺王当年做的事当真有,与南疆私通互市,又是什么‘私自屯兵’的,才招致他们检举,如今看来,也都是坏人污蔑,都是假的!还好有你这个好人!”
乔宓说完,冲着什么都没的半空戳了戳指节。而戳了两下,又带到了脑袋,疼得她轻嘶一阵,又晕了晕。
等她晕过,余光瞥到人一动,她不由转目,看到人却一皱眉:“你要说什么呀?”
阮持已偏过头来看她,但见女孩子眸似有水光,与他一瞬不瞬对望,他眼底映出人的浅笑,没出口的话直倒烂回了肚里。
阮持眼底有什么一闪,又立即敛眸收住。他道:“假的,确实是假的。”
乔宓刚才没觉出什么,眼下听了这话却微一眯眼。阮持没给她思考的时间,又道:“好了,现在矫情完了,你听我说。”
乔宓一怔。
阮持浅浅呼出一口气,坐直道:“船上的事交给从洄,谢家不是蠢货,所以他们一定会成功。但是变量,是周骅,我不能保证。”
顿了顿,他把目光投向外头,已到后半夜了。
“船上纷争总要持续些时候,不到天明是结不了的。周骅虽蠢,但没那么蠢,不可能只安排周旻一个没留后手,你现在先走……”
乔宓眉头逐渐蹙起,阮持见状,道:“不要这样看我,没那么爱护你,我眼下挪不动地方,是让你办事去。”
阮持说完,轻喘了几口气,体内的燥意脸上发热已遍及全身,灼得他眼前都有些看不清。但危难中,他竟也不顾些体面,抖着手一扯袖,露出一节手臂,上头微微泛红,直接递到了乔宓跟前。
乔宓一咬唇,颤着手抬起,阮持也没抗拒,由得她摸了一下又被烫得一撤手。
“那……你呢?”
有什么东西让她记起,乔宓又想哭了。阮持收了手,道:“我死不了,宴上的酒我没喝多少,与那晚不一样。”
顿了顿,乔宓看人眼神一凝,但在她脸上稀疏扫过,道:“我从不打没把握的仗,这事这么久了,既要了结就必是万无一失,你别没事找事瞎操心。”
他一向是胸有成竹的,乔宓知晓这些,心下定了些,但她眸光在人面上扫过,随即落到人颈侧,又缓缓转到眼睛上。
“我没瞎操心,可你,你真的没事吗?”
“有事啊。”
“……”
“有事你能解决么?去船上把谢家和周家人都剐了?”阮持竟破天荒白了她一下,似是忍不了这时候还墨迹,“若不是你这么胡乱闹腾着来,我就不会托福半夜在这儿。回去再与你算账。”
中气倒足,乔宓那点不安散了,又垂了眸。阮持继续道:“周旻已死了,不会有事。你记得,外头左侧,百尺开外……有条河,我来时看到了,你游过去,在草丛里等上一等。我从船上下来时让从洄派人跟了,想来他们这会儿已然到了,会在岸边接应你,你记得,听到人喊你你再应。你找到了他们,再带着他们来找我。”
风声簌簌,有两缕从洞口灌入。
阮持说完,认真看着人,道:“听懂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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