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窗外的樱花树的花期已彻底过去,枝头冒出一簇簇嫩绿色的芽叶,昭示着时间已悄然来到了四月中旬。

五十岚例行查房,推门进来时真一正扭头看着窗外发呆。五十岚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他翻开膝盖上的病历夹,语气平和地问:“真一,身体感觉怎么样?”

真一收回目光,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他:“……还行吧。”

“饭有好好吃吗?”

“……嗯。”

“药有好好吃吗?”

“……吃了。”

五十岚在病历夹上记了几笔,抬起头,从老花镜的上缘打量着真一。

“晚上睡得着吗?有没有做噩梦?”

真一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被单的边缘捻来捻去。他没有立刻回答,顿了一会儿才说:“……偶尔。”

五十岚又在病历上记了一笔,然后说:“是吗。嗯,慢慢来就好。不用着急。”

真一没有吭声。五十岚正准备写下“整体状态趋于稳定,继续观察”时,真一突然开口了:

“先生……”

“嗯?”

“我想出院。”真一用沙哑的声音小声说。

五十岚握着笔的手停了一下,他摘下老花镜,放在病历夹上,眼睛认真而专注地看向真一。真一则把脸又转向窗外,视线落在那几棵已经谢了花的樱花树上。

“先生说的那些,我都好好做了,”真一说,“药有在好好吃,饭也努力在吃,最近也没有闹脾气。”

五十岚斟酌着措辞,他以格外温和的口气对真一说:“真一……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是,请让我再观察一段时间。药量稳定下来才两周多一点。再等身体的各项指标也稳定之后……”

“我不想枯萎。”真一看向五十岚,轻轻地,但是坚决地对他说。

放在被子上的那只手慢慢移动到真一眼前。那是一只什么样的手啊,手背上都是输液留下的针孔,血管突出,指甲苍白,甲缘干裂起皮。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许久,许久,仿佛能将表面烧出个洞。最后他缓缓将那只手握成拳头。

“待在这里的话……总觉得,一切都在一点一点地变坏。”真一喃喃自语,“头发也好,皮肤也好,指甲也好……身体也越来越不听使唤。就这么一直待在这里的话……”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完,但五十岚和他都心知肚明那未尽的话语是什么意思。唉,青春呵,生命呵,一个靠容貌吃饭的牛郎怎能接受自己在病床上丑陋地凋零?或者说,生而为人,谁能忍受正年轻时就凄然死去?

五十岚叹了口气,将老花镜重新戴上。心中升起一股无力感,并非叹息真一的固执,而是叹息自己在医院工作这么多年,见证过那样多的病人,此刻却无法说出能安慰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话。

“真一……”老人将自己的手搭在真一骨瘦嶙峋的手上,“不想枯萎这个想法,我觉得是非常珍贵的东西。”

“但是呢,为了不枯萎,首先得把根扎牢才行。现在真一的根,还有点脆弱。”

真一反握住五十岚的手。

“……这样吧。下周再做一次检查,如果结果不错的话,我们就具体地推进出院的事宜。”

真一猛地转头,带着惊讶、脆弱的神情看着五十岚。“不过,有条件。”五十岚严肃地竖起一根手指,“出院后也要定期来门诊。不能擅自停药。还有……”

老人顿了一下,又将手指放下,转而安抚地拍了拍真一的手背:“不要勉强自己。”

真一抿着嘴,纤长又脆弱的睫毛耷拉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半晌后,他轻轻点了一下头,答道:“好。”

日复一日,单调平淡的日子流逝而去。到了约定全身检查的日子,真一按流程做完了所有检查项目——血液、尿液、心电图、肝肾功能。最后他从X光室出来,由护士将他领回病房。回去后真一把整个人仰面倒进被子里。

下午时分,门被敲了两下,五十岚推门走进来。与以往不同,老人手里除了病历夹以外,还多了一个文件袋和一个牛皮纸袋。等他坐下后真一侧过身,半撑着脑袋看他。

五十岚将文件袋打开,抽出里面打印好的检查报告单,递到真一眼前,粗短的手指戳着报告单上的图示和文字:“首先,从好消息开始……肝脏和肾脏的数值,跟入院时相比有了相当大的改善。心电图也没有问题。营养状况……虽然还是太瘦了,但比两个月前好了许多。”

真一虔敬地看着五十岚,苍白的脸上慢慢浮现出活人的红润:“那……出院的事?”

“下周一。推进出院手续。”

真一感到一股说不出的激动,他的眼睛湿了。他攥住五十岚的手时,流了不少欣喜的眼泪。“真的吗?”真一低声问。

五十岚笑了,纹路深深的脸上漾开温和的涟漪:“真的哦。不是说好了吗,检查结果好的话就推进。”

他给了真一几秒钟消化这个消息,然后轻咳了一声,语气从刚才的轻松转为郑重:“那么,真一。”五十岚拿起放在旁边的那个白色小纸袋,打开袋口,从里面取出一盒药。

“出院后的药,基本上继续服用现在吃的那些。不过……有一样,要新加的。”

“是□□。”

真一盯着那盒药,脑子里迟钝地搜索着关于它的印象:“……之前听说过,好像是一种安定药吧?”

“对。”五十岚点点头,“这个药呢,真一……不是平时吃的药。”

“出院之后,医院一直保护你的这个环境就没有了。回去工作的话,压力也会随之而来。在那种情况下……可能会出现怎么都喘不过气来,痛苦到极点的瞬间。”

“请把它当作是为了那种时刻准备的护身符。”

真一的眉毛因为五十岚的这句话皱了起来。

“不过,有两件事希望你一定要遵守。”五十岚竖起食指,“第一,只有在真的走投无路的时候才能吃。有点睡不着,有点不安,这种时候绝对不能用。必须是最后的最后,真的到了极限的时候才行。”

“第二,”他竖起中指,“每次只能吃一粒。绝对是一粒。两粒以上,不管有什么理由,都不行。”

真一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五十岚手里的□□,犹豫了一瞬,接过来。他问:“先生,你信任我吗?”

“毕竟,我之前就是因为把药当饭吃……才被送进这里来的家伙啊。”

“我也在犹豫。”五十岚实话实说,他凑近一些,慈祥的眼睛里满是担忧,“但是,真一马上就要出院了。要在外面的世界,用自己的脚走下去。那个时候,我希望你能自己拿着自己的救命绳。”

“这个是你用来保护自己的工具。”

真一将药盒捏紧,接着将它压在胸口,另一只手覆上去,他依旧流着泪,却又不禁露出了微笑:“……我知道了,谢谢您,五十岚先生。”

幸在真一出院的前一天才知道这件事。当天他早早起床,带了给真一的换洗衣服后,火急火燎地从公寓往医院赶。进病房的时候连门都没敲,闯进去的,一眼就看到真一在收拾东西。

门口突然杵着个人,真一吓得手顿了一下,看清是幸后,他语气平平地说:“你来了啊。”

那字眼,那声音,那态度。玲央从前从未对幸这样说过,语气听来平常,平淡,甚至冷淡,仿佛幸什么都不是,因为不在乎,所以也无所谓幸听了会不会伤心。

这句话刺痛了幸。

他尴尬地站在门口,手指难堪地收紧手提袋的提手。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他有点后悔,或许他不该来……

真一终于转过身来。两个多月的住院让他整个人又小了一圈,那件宽松的病号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他看着幸,幸不敢看他。

“衣服……”真一开口了。

“啊。”

“手里的是衣服吗?”

“是,衣服带来了。”幸走上前两步,把纸袋放在病床上,然后退回到原来的位置。

“谢谢。”真一拿起纸袋翻了翻,摸到了卫衣柔软的布料,“你洗过了?”

“嗯……我昨天才知道你要出院,拿去干洗店洗了。”幸说,“……我想让你穿的舒服点。”

“这样啊,谢谢。”

对话又断了。真一抱着纸袋站在那里,幸靠着门框,两个人之间隔着几步之遥和大片沉默。真一开始换衣服,他背对幸,解开病号服的袖口。一阵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后,真一换好了,原本还算合适的卫衣现在穿在身上像oversize款。他拿起自己已经收拾好的东西,对幸说:“走吧。”

两个人从病房出来后一前一后走在走廊上,幸在前真一在后。护士站的年轻护士探出头,对真一笑着说了句“请保重”。办完出院手续,签完最后一张单子,幸把资料叠好塞进口袋。又和先前一样在前头走,真一在后头跟。

大厅的自动门在面前缓缓打开,真一停了一步,他眯起眼睛,有些不适应外面的光。幸已经走出去了两步,没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他回过头。

“在干什么?”幸问。

“……眼睛,有点晃。”真一的眼睛还在眯着。

幸走回去,站到了真一的右侧,刚好挡住了射来的阳光,真一慢慢放下挡着眼睛的手,侧头看了幸一眼。

仍然相对无言,两个人并排往前走。走了大约十几步,真一开口了:

“……健太。”

再次听到这个称呼的幸有些恍惚:“……什么?”

“……回去的路上,能去便利店吗?”

“买什么。”

“布丁。”

这个回答来得太快了,幸的步子慢了半步,他偏头看了真一一眼。

“……还有,去百货店买洗发水。头发涩涩的好难受。染发剂也是……”

“啊。”幸把视线收回来,重新目视前方,“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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