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风绕过我的灵魂
绯室玲央从不后悔对人好,尽管他自己就是老天不公的典型受害者,也心知肚明世界并不完全讲善恶有报。但对他人多些善意,总会有心软的人愿意这么对他吧。
幸运的是,真的有还把他还当人看的公主。第一个来主动找他的公主名叫小早川瞳,三十一岁,独居,在涩谷某出版社上班的平面设计师,工作压力很大。来歌舞伎町不是为了找刺激,只是想花点钱,找个人听她倾诉,再小酌几杯。玲央就是那个人。
她基本上每个月底会来店里,不是那种开香槟塔的大客人。所以不知道玲央频繁请假的事。但前两个月来的时候,玲央都不在,这让她一度怀疑他是不是辞职了。今天她是抱着碰碰运气的想法来的。
幸运的是,她向前台询问“玲央君在不在”时,黑服给了她肯定的答复,只是表情有些微妙:“绯室前辈今晚在散桌那边……我去叫他过来吧?”
“散桌?”瞳感觉奇怪,但还是点点头。
两分钟后,当许久未见的玲央站在自己面前时,瞳吓得目瞪口呆。
那个人确实穿着玲央的黑色条纹西装,但此刻,那套衣服像是借来的,松弛地挂在他身上,肩膀的衬垫溜在肩上,袖子被他挽到小臂中段——两截手臂瘦得能看到骨头线条与凸出的青筋;往上看,头发,那一头美丽的粉色头发,此刻变成了凄惨的灰白色,发根处新长出了黑发,和下面褪色的发梢分成了两截,散乱地披在肩膀上,他没打理刘海,碎碎的发丝搭在额前,脸颊凹陷,颧骨高得吓人。
“啊,瞳小姐……好久不见。”玲央微笑着开口。那笑容瞳见过很多次,分明很熟悉很温暖,而现在却因为眼前人天翻地覆的变化,让她感到不安。
“玲央……君?”瞳声音发飘,她看着伫立在对面的玲央,不知道怎么描述心中的感觉,只觉得很想流泪。
“进去坐吧,瞳小姐。老位子空着呢。”玲央看穿了瞳的局促,善于察言观色的他像从前一样用手掌做了“请”的手势,带她走向角落的卡座。
“喝什么?和平时一样,黑醋栗橙汁?”玲央问。
“啊……嗯。”瞳应了声。
黑服很快端来两杯饮品,玲央将一杯推到瞳面前,他自己则端起另一杯,浅浅啜了一小口后开口:“最近工作怎么样?还是天天赶末班车吗?”
瞳攥着酒杯,她嘴唇动了动,原本准备好了一肚子关于新项目和公司里那个讨人厌上司的抱怨,可是现在,面对这张脸,她一句也讲不出了。
“玲央君……”瞳放下杯子,“身体……没事吗?”
“我?完全没事呀。就是减肥减过头了。”玲央依旧笑着,只是瞳一看着他的眼睛,他就撇开目光。他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想着夏天之前练出腹肌,结果练过头了。是不是很蠢。”
这个谎言实在太拙劣了,瞳想笑,眼泪却先一步冲出眼眶。瞳说:“不,你撒谎,玲央君,如果你允许我说的话,你现在看起来很虚弱、苍白、疲倦,整个人都病恹恹的、郁郁寡欢……”她的呼吸急促起来,低下头,手在包里乱七八糟地扒拉,找纸巾。
“哎呀,瞳小姐别哭呀……妆会花掉的哦?”玲央忙递上两张纸。
瞳用纸巾掩着半张脸哭了起来。玲央不由得对自己失望,他更恨现在自己的虚弱与丑陋。但他只能将这自厌隐藏在心底,装作若无其事。
“……有好好吃饭吗?”瞳哭够后,红着眼圈看向玲央,颤声问道。
“有吃哦。”
“有好好睡觉吗?”
“有睡有睡。”
“真的吗?”
“真的呀。”
瞳停顿了一会儿,又流下眼泪。玲央还是做不到无动于衷,把哭泣得而不能自己的瞳紧紧抱在自己胸口。当瞳的脸触到玲央坚硬的胸骨,她心中的痛苦更加无法承受。“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呢?玲央君?”这是她一直在重复的话。
四十分钟后,瞳结了账,没开酒,两杯饮料花不了几个钱。玲央把她送到门口,准备替她拦一辆出租车,她却转过身,从钱包里又掏出一小叠福泽谕吉,塞进玲央手里。
“这是……?”玲央很意外。
“饭钱。”瞳低着头,不看他的眼睛,“玲央君去吃点像样的东西。别为了……省钱,去吃便利店的饭团之类的,那样不行的……”
说完她快步走了,生怕玲央把钱塞回来。
玲央回到店里。一进店,就看到第二个来找他的老客人——井上小百合,三十八岁,在世田谷区开花艺教室的离异女人。她比瞳直接得多。看到玲央后,立刻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脸色变了好几次,她抓住玲央的胳膊,把他拉到一个空的卡座坐下。
“玲央……你,到底出了什么事。老实说。”
“诶——都说了是减肥啦。最近流行的那种……”
“不可能。”小百合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减肥怎么会变成这样,脸色蜡黄蜡黄的。手跟骷髅一样……”她说到一半,声音忽然哽住了。
“……明明以前那么漂亮。”
说完,小百合自己愣了一下,立刻别过脸去,用力揉了揉鼻子。
玲央安静地坐在她身边,垂着头盯着自己脚上擦得锃亮的皮鞋。他缓慢地开口:“对不起,小百合小姐。”
“什么……?”
“用这张脸来迎接你。”
小百合猛地转过头瞪他。
“你和我说实话,玲央。”小百合急促地说,“你怎么会变成这样?欠债吗?你欠了多少?我可以借你一些,你不能变成这样啊!”
“不,不是钱的问题。”玲央低声说。
“那是因为什么?”
“……心情有些不好。”
一瞬间,小百合眼里涌上太多情绪——气恼、心疼、愧疚,还有一点不愿承认的难过。她沉默片刻,连声说:“心情吗……是什么事让你心情不好啊,你以前不是看着挺好的吗?你不能变成这样啊……”
小百合和玲央待了一个小时,开了一瓶普通的梅酒。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一些不痛不痒的事。结完账,小百合从包里翻出自己花艺教室的体验券,硬塞到玲央手里。
“闲着没事的时候来吧。碰碰花,心情说不定能好一点。”小百合说。
玲央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放进西装内袋。接着他听到小百合的声音,几乎像叹气:“不用送我了。”
卡座里又只剩玲央一个人了。
苍月隼人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像幽灵一样出现在玲央身边。提及他,玲央心里的情绪总是搅在一起,说不清楚。初识时,他对苍月有过仰敬,一股后辈对强大前辈本能的仰望。后来,因为某些无意义的事,玲央感受到了威胁,与他划开了界限。苍月是残暴不仁的No.1,有着与他截然不同甚至天然对立的价值观。他们彼此不屑于触碰对方心中最深的地方。可是,玲央想,苍月真的是敌人吗?在这个吃人的销金窟,玲央自诩光明磊落,对任何人都问心无愧,真是这样吗?苍月是敌人吗?还是一面能映出阴影的镜子?还是他这个精神病人,给自己臆想出来的另一个自己?唯一能确定的只有玲央不恨苍月,仅此而已。
对话始于后巷,这里见证了太多的故事。没有客人的玲央蹲在自动售货机旁边抽烟,烟雾吸进肺,留下苦涩,再从鼻腔喷出来,萦绕在脸的四周。
苍月拉开了后门,走到后巷。他站在玲央面前,凝视着玲央那头杂色的头发,开口:“……两个月就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真是有本事。”
玲央掀起眼皮,透过灰白的烟看了苍月一眼,又垂了下去:“啊,苍月先生,辛苦了。”
玲央懒得再躲。他只能用最客气的话打发苍月走——苍月来无非是想看玲央失态,真是可笑。可苍月还伫立在原地,没有要走的意思,继续和玲央说着话,这让玲央开始有些恨他了。
“发生了什么我不问。对你的私事也没兴趣。”苍月说,“只是,太难看了。别顶着这副样子来店里,客人要被吓跑了。”
“是呢。”
苍月的眉头拧了一下。
“跟苍月先生没什么关系哦。”玲央将吸完的烟蒂从嘴里拿下来,压在墙壁上按灭,“我的事就别管了。我会乖乖待着不碍事的。”
他慢悠悠地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烟灰,又把皱巴巴的衬衫拉平。玲央没有直接从苍月身边走过去,他知道自己这番话肯定激怒了苍月,果不其然,下一秒苍月就发难,将玲央逼到墙角。他没有低头去看玲央,而是盯着眼前那一小块肮脏的墙面,过了好一阵,苍月说:“少他妈开玩笑。你那股赖皮狗一样的劲儿去哪儿了?”
“不管被打成什么样,不管被钱逼到什么地步,都笑嘻嘻地死赖着不放的、那股烦人到极点的韧性,跑到哪儿去了啊。”
玲央的手贴在自己裤缝边缘,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缝纫线。
“韧性……第一次能从苍月先生嘴里听到这样的词。”玲央轻声说,“但是,你这么说我也……嗯……也不是说放弃了什么,只是……”
“很累吧。反正。”
玲央想走,可苍月按住他的肩膀,把他重新逼回去。玲央不得不抬头,正视着苍月抖动的浓眉和双眼。苍月恶狠狠地说:“你啊,看着就让人来火。”
“像以前那样揍你一顿,以你现在的样子估计连挨打的力气都没了吧。打都没劲打。”他收紧抓在玲央肩膀的两只手,玲央因为肩上的疼痛,忍不住闷哼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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