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六的车坏在洛阳南门外的时候,陆小满还在替王守义找木匠活计。
那是田界复核后的第二日上午。
曹掌柜答应让王守义看看两辆旧货车的车板,程六便带着他去了城南货场。石三斤跟着核算木料用量,陆小满则帮着搬了几块轻板。
三个人忙到午时,王守义才将活计大致估出价来。
曹掌柜听过,没有立即答应。
“木料由我出,你只算工钱,再重新报个数。”
王守义也不恼,蹲在地上拿树枝算了一阵。
“两辆车共换七块板,另修三口木箱。若木料齐全,三日能做完。”
“多少钱?”
王守义说了个数。
曹掌柜摸着胡须。
“贵了些。”
“您那车板得承重。”
王守义答得认真。
“若图便宜,换薄木头,明日装上重货,车轴一震便要裂。您省下的那点工钱,还不够赔一箱货。”
曹掌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
王守义一怔。
“好?”
“就按你说的做。”
曹掌柜抬手叫来老许。
“木料你替他安排。三日后验活,做得妥当,工钱一文不少。”
王守义愣了一会儿,这才郑重抱拳。
“谢曹掌柜。”
陆小满在旁边看得眉开眼笑。
石三斤却低声道:
“王大哥刚才报价,怎么不多说些?”
“多说什么?”
“曹掌柜不是还要还价吗?”
陆小满想了想。
“要不你去教教他?”
石三斤认真摇头。
“我只会算,不会谈。”
两人相视一笑。
院里正说着话,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赶车伙计冲进来。
“掌柜的!”
曹掌柜转头。
“慌什么?”
“程六的车出事了!”
陆小满脸上的笑意一下消失。
……
程六上午替曹掌柜送了三车零散货中的一车。
货不重,主要是两捆布料、几箱干货和一批准备送往南路会合点的麻绳。
路程也不算远。
按理说,午后便该回来。
出事的地方,却在距洛阳南门数里的一处窄道。
那条道旁有片旧桑林,西侧是排水沟,东侧有一座废弃的土地祠。
平时商旅经过,不觉得有什么特别。
雨后却容易积泥。
伙计说,程六的车轮陷了沟。
陆小满听到这里,立刻问:
“马呢?”
“还在。”
“货呢?”
“货也在。”
“程大哥人呢?”
那伙计嘴唇动了动。
“受伤了。”
曹掌柜站起身。
“伤得重不重?”
“我不知道。”
伙计急道。
“有人说是车翻了。我赶去看时,程六坐在路旁,额上全是血。”
陆小满没有再问。
他转身就要往外走。
走了两步,却被石三斤拉住。
“小满。”
“怎么?”
“先找人。”
陆小满脚步一停。
石三斤看着他。
“你一个人去了,也搬不动车。”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将陆小满脑中刚刚涌起的急躁压了下去。
他闭了闭眼。
“对。”
随即转头。
“曹掌柜,我去找陶少侠。”
曹掌柜已经吩咐老许准备车马。
“去。快些。”
陆小满点头,转身奔出货场。
……
陶寒亭原本正要去拜见恩师梁师道。
县廨的田界处置已经暂时拦住宋家动土,可后续仍需调阅更早的田籍,陶寒亭打算请教这位熟悉洛阳旧事的长者。
听见程六出事,他立刻停下手里的事。
“人在何处?”
陆小满将地点说了。
陶寒亭听完,眉头微皱。
“那条路?”
“您去过?”
“走过。”
陶寒亭取下悬在墙边的长剑。
“紫霞!”
方紫霞从里屋出来。
“怎么了?”
“程六在南路受伤。我陪小满去看看。”
方紫霞听完,走近一步。
“我与你同去。”
陶寒亭原本想说不必。
可看见妻子的神情,终究点头。
“好。”
陆小满有些焦急。
“咱们现在便走?”
“走。”
方紫霞却先拦住他。
“小满。”
“嗯?”
“你可知道程六为什么受伤?”
“不知道。”
“可有人亲眼看见他是怎么伤的?”
“没有。”
方紫霞点头。
“那便先别把它当作宋家动手。”
陆小满深吸一口气。
“我明白。”
说完这话,他却忽然又想到一件事。
“陶少侠。”
“嗯?”
“曹掌柜那批货原本是走南路的?”
“怎么?”
“前日宋家已经知道我们替曹掌柜运过货。”
陶寒亭神色一动。
陆小满继续道:
“若真有人冲着程大哥去,未必只是因为楚家。”
方紫霞看了丈夫一眼。
三人没有继续耽搁。
一同赶往南门。
……
南门外的官道上,人来车往。
越往南,行人越少。
陆小满坐在曹掌柜派出的空车上,扶着车沿,眼睛始终盯着路旁。
经过一处小坡时,他忽然叫住赶车的老许。
“许叔。”
“怎么?”
“先慢些。”
老许勒住马。
陆小满跳下车,走到坡边。
那里有几道车辙。
一新一旧。
他蹲下,拨开路边的碎石。
“程大哥的车是双轮。”
陶寒亭走近。
“你认得?”
“认得。前些日子我同他走过南路。”
陆小满指向一道较深的车辙。
“他的右轮外圈曾补过一块铁箍,走泥路时,轮印边上常多一道浅槽。”
老许也蹲下来。
看了一会儿,点头。
“是程六那车。”
陆小满顺着车辙往前看。
几步之外,辙印突然偏向路旁。
再往前,便是通向旧桑林的窄道。
他皱起眉头。
“这不对。”
陶寒亭问:
“哪里不对?”
陆小满说道:
“程大哥熟路。”
“嗯。”
“这边昨日刚下过雨,旁边又有排水沟。他送南路货,明知道可以走官道,为什么突然拐进这里?”
老许抬头。
“或许官道上有车挡着。”
“有可能。”
陆小满看向前方。
“可如今没有。”
方紫霞站在一旁,忽然说道:
“先别都下车。”
陶寒亭转身。
两人目光一碰,便明白了彼此的意思。
倘若这只是车祸,谨慎些也无妨。
倘若不是……
旧桑林里的地方,未免太适合拦车。
……
他们找到程六的时候,人正在土地祠旁。
程六靠着墙坐在地上。
额角裂开一道口子,血已经止住大半,却仍染红了半边脸。
右手腕肿得厉害。
货车斜在沟边,右轮陷进泥里。
马被拴在一棵桑树下,正焦躁地甩着尾巴。
陆小满一眼看见程六,便冲了过去。
“程大哥!”
程六抬头。
见到他,脸色忽然变了。
“小满?”
他挣扎着想站起。
却又因为右腕的疼痛,倒吸一口凉气。
“你怎么来了?”
“您受伤了,曹掌柜叫我们来。”
陆小满蹲到他面前。
“谁打的?”
程六没有立即回答。
他看了一眼陶寒亭。
又看向旧桑林深处。
声音忽然压低。
“你们快走。”
陆小满心中一沉。
“什么?”
程六伸出没伤的左手,抓住他的衣袖。
“别管车。”
“先走。”
几乎就在这句话落下的同时,桑林里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靴底踩断了一截枯枝。
陶寒亭立刻回身。
“谁在那里?”
没人回答。
只有风穿过桑叶。
紧接着,一道灰影从林间掠出。
寒光一闪。
一柄短刀直奔离车最近的老许而去!
“退!”
陶寒亭拔剑。
剑光在午后的阴影里骤然亮起。
刀剑相撞,发出清脆的一声震响。
老许被方紫霞扯着衣领拽开,踉跄两步,跌在车旁。
陆小满回头时,已经看见三个人从树林里走了出来。
一个持刀。
一个提棍。
还有一个人腰间悬着窄刃长刀,头上戴着灰色斗笠。
他们并没有蒙面。
显然也不在乎几个赶车人记住模样。
持短刀的汉子甩了甩手腕,盯着陶寒亭。
“白衣孟尝。”
他笑了笑。
“倒真来了。”
……
那一瞬间,陆小满明白了一件事。
程六的车并非简单陷了沟。
有人在这里等他们。
只是敌人等的究竟是陶寒亭,还是曹掌柜的货,尚不清楚。
陶寒亭横剑立在道中。
“阁下何人?”
持刀汉子没有回答。
倒是后头提棍的男人笑道:
“陶少侠不是爱替人出头吗?”
“今日也替这赶车的出一回头?”
陶寒亭没有动怒。
“先放人。”
那汉子摇头。
“人本来也没绑着。”
他朝程六抬了抬下巴。
“自己走便是。”
程六坐在墙边,脸色发白。
哪里走得动?
方紫霞看了一眼四周,低声对陆小满说道:
“带程六往车后退。”
陆小满点头。
他没有立刻扶人。
而是先观察地形。
土地祠后有一条窄沟,旁边生着野草。
再远处,连接着一条通向官道的小径。
前方三个敌人堵着正路。
若要把程六带出去,便不能从他们正面经过。
他转头对石三斤说:
“三斤,扶程大哥左边。”
石三斤刚刚应了一声,林中忽然又窜出两个人。
一个手里拿着木棍。
另一个腰间别着绳索。
他们没有朝陶寒亭冲来。
而是直接奔向货车。
“拦住他们!”
陶寒亭喝道。
持刀汉子却已欺身而上。
刀锋斜斩。
陶寒亭退半步,剑身横格。
“当!”
两件兵器撞在一起。
火星一闪。
紧接着,第二刀便贴着他的剑脊压下来。
这人用刀不似寻常家丁。
起刀极快,收势也紧,显然练过真正的兵器功夫。
陶寒亭被逼退一步。
但他剑法并未乱。
长剑自下而上挑开刀锋,趁着对手旧力刚尽,向前直刺。
那汉子急忙收腹。
剑尖划破衣襟。
一道血痕立刻显出来。
持刀汉子脸色一沉。
“有些本事。”
陶寒亭没有追。
因为他清楚,对方不止一人。
自己若向前纠缠,身后几人便无人照看。
……
方紫霞已经拔剑。
她的剑比丈夫稍短,剑柄旧得发亮。
先前在洛阳,陆小满多见她执笔核契、替楚四嫂说话,却很少见她真正用剑。
此刻方紫霞侧身一步,长剑便截在提棍汉子面前。
那人当头一棍砸下。
方紫霞不硬接。
她向侧方让开半步,剑尖直指对方持棍的腕。
汉子急忙缩手。
棍势因此偏斜。
方紫霞立刻进身。
剑身沿着木棍一侧滑过,寒光迫得对方连退两步。
她没有施展什么惊天动地的绝学。
也没有凭空掀起漫天剑气。
但一招一式干净利落,显然不是第一次面对持兵器的敌人。
陆小满看得心头一震。
原来方姑娘平日那样温和,真动起手来,竟也有这样的剑势。
可他没空多看。
因为货车旁的两个人已经逼近了。
其中一人伸手扯开绳索,正要将车上的箱子拖下来。
另一个则抡起木棍,冲着石三斤砸去。
“三斤!”
陆小满猛地喊出声。
石三斤下意识后退。
那木棍擦着他的肩旁落下,砸在车沿上。
“咔!”
木板裂开一道口子。
陆小满已经冲到近前。
他没去与人硬碰。
而是照刘大海教过的步法,往侧面一闪,短棍扫向那人的小腿。
棍子击中了。
那人闷哼一声。
脚步微乱。
陆小满心里刚生出一丝喜意,第二棍便迎面砸来。
太快了。
他只来得及横起短棍。
“砰!”
双臂一麻。
整个人向后踉跄两步,肩背重重撞上车轮。
胸口顿时闷得喘不过气。
那汉子冷笑。
“小崽子。”
他再迈一步。
举棍便打。
陆小满眼前一花。
本能地朝侧面扑开。
木棍砸在车轮铁箍上,震得嗡嗡作响。
若慢上半分,这一下便是他的头。
陆小满滚进泥里。
手掌擦破了皮。
他终于明白,自己方才那一棍虽然打中了对方,却根本不足以使一个成年的持械武人失去战斗能力。
他不能再打第二回合。
至少不能这样打。
……
“往后沟走!”
陆小满忽然大喊。
石三斤正扶着程六,闻言一怔。
“哪边?”
“土地祠后头!”
那里有条窄沟。
旁边草高,马车进不去,人却可以弯着腰穿过。
陆小满记得那条沟。
前些日子运货经过此处时,程六曾说过,下雨以后水会从那里流往官道边的低地。
虽然不好走,却能绕开林子正面的窄路。
石三斤连忙扶起程六。
可程六的右腕伤得厉害,脚下也不稳。
两人挪得很慢。
持棍汉子见状,抬脚便追。
陆小满一咬牙,抓起车旁一把散落的麻绳,猛地朝对方脚边甩去。
麻绳不重。
自然伤不了人。
但那汉子正在跑,脚下忽然缠上乱绳,不得不停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陆小满冲到车后,拿起地上另一捆麻绳,扔给石三斤。
“你先扶程大哥走!”
“那你呢?”
“我马上跟来!”
“陆小满!”
石三斤喊得变了调。
陆小满回头。
“别在这儿跟我争!”
他的声音很急。
急得连自己都有些陌生。
石三斤看了他一眼。
终于咬牙扶着程六往后沟退。
……
陶寒亭已经与持刀汉子交了七八招。
那人刀法狠辣,专挑要害。
更麻烦的是,戴灰斗笠的人一直没有出手。
他站在桑树阴影下,手按刀柄,只看着场中的战斗。
陶寒亭心中警惕。
他知道真正难缠的人,多半是这个始终不动的家伙。
可眼前的刀手偏偏又缠得极紧。
长剑一旦脱出,便可能有人从侧面袭向后头的少年。
陶寒亭只能守住窄道。
剑势逐渐收紧。
刀锋再来时,他不再急着刺敌胸腹,而是先格开正面攻势,借着剑身回转,逼对手退出一步。
一退。
再退。
那刀手眼中终于浮起恼色。
“白衣孟尝!”
他暴喝一声,双手握刀,猛地向前斩下。
陶寒亭横剑挡住。
两人兵刃相击。
巨响声中,陶寒亭手腕微震,脚下踩碎一块湿石。
剑锋却仍旧稳稳架住了那柄刀。
正在此时——
灰斗笠终于动了。
他没有扑向陶寒亭。
而是骤然越过桑树,直奔方紫霞身后!
“紫霞!”
陶寒亭大喊。
方紫霞刚刚逼退持棍汉子,听见丈夫示警,立即回身。
灰斗笠的刀已到眼前。
那是一柄窄刃长刀。
出鞘时,寒光贴着刀鞘一闪,随即斜斩而下。
方紫霞提剑格挡。
“铛!”
剑身猛然一沉。
她心里顿时一惊。
这人的力道,远在先前那名持棍汉子之上。
第一刀尚未完全收回,第二刀便从下方斜挑。
方紫霞急忙退步。
衣袖被刀锋划开一道口子。
她险险避过。
可灰斗笠根本不给她喘息的机会。
第三刀已紧随而至。
这一次,刀锋直取她持剑的右肩。
方紫霞横剑去拦。
刀剑碰撞的一瞬,对方忽然旋腕,刀势由斩变压。
沉重的力道顺着剑身逼过来。
她脚步一乱,后退时踩上湿滑的泥地。
身形顿时倾斜。
灰斗笠眼神一冷。
长刀猛然前送。
……
“方姑娘!”
陆小满看见这一幕时,正站在货车后。
他与方紫霞之间隔着数步。
而陶寒亭仍被另一名刀手缠住,根本来不及赶到。
陆小满没有时间想自己能不能打赢。
他只看见地上有一块巴掌大的碎木板。
是方才车沿被砸裂时掉下来的。
他抓起来,用尽力气朝灰斗笠脸上掷去。
木板在空中翻了个跟头。
没有打中人。
却从那人眼前掠过。
灰斗笠本能地偏了偏头。
刀势因此慢了半分。
半分。
方紫霞终于抓住机会。
她强行侧身,剑尖自下而上撩出。
寒光一闪。
灰斗笠胸前衣襟被划开。
鲜血立刻渗出来。
那人眼中寒意陡盛。
猛然抽刀后退。
陆小满松了口气。
下一瞬,却看见对方转过了头。
目光直直落在自己身上。
“小子。”
灰斗笠声音不高。
“找死。”
……
那人朝陆小满扑来。
长刀贴地而起。
陆小满只来得及向后退。
一退。
再退。
第三步踩到了货车断裂的木板。
脚下一滑。
身子险些摔倒。
那刀已近。
他忽然想起陶寒亭前些夜里说的话。
若连下一步落在哪里都不知道,手里换成真剑,也不过是拿着剑乱跑。
可此刻想起,已经太迟了。
陆小满猛地举起短棍。
“当!”
木棍挡住了刀锋一瞬。
紧接着,便被沉重的力道震得脱手飞出。
他右臂剧痛。
手指像被火烫过一般,瞬间失去知觉。
灰斗笠第二刀已至。
陆小满拼命后仰。
刀锋擦过胸前衣襟。
布料裂开。
鲜血随即渗了出来。
他重重摔倒在泥中。
眼前一阵发黑。
灰斗笠抬起刀。
那一刻,陆小满清清楚楚地知道——
自己挡不住。
不是再多练两遍步法便能挡住。
不是再聪明一些,便能凭空生出力气。
眼前这个人,是真的要杀他。
而自己连对方第三刀该从哪里来,都看不出来。
刀光落下。
“叮——!”
一道剑锋忽然横在两人之间。
方紫霞赶到了。
她这一剑来得极急。
几乎不顾自身门户,硬生生将灰斗笠的刀拨向一旁。
可刀势沉重,剑身受压,她的肩膀也跟着往下一沉。
灰斗笠忽然变招。
长刀贴着剑锋一转。
刀尖从她左侧划过。
方紫霞闷哼一声。
左上臂立刻多出一道血口。
“紫霞!”
陶寒亭终于摆脱先前刀手。
他剑势陡转,连出两剑,逼得灰斗笠不得不向后退去。
方紫霞趁机抓住陆小满的衣领,将他拖向车后。
“小满,起来!”
陆小满胸前疼得厉害。
他咬牙撑起身。
手掌尽是泥和血。
“方姑娘……”
“别说话。”
方紫霞声音很稳。
“沿沟走,找人报官。”
陆小满抬头看她。
“那您呢?”
“我和寒亭留在这里。”
她将左臂往身后一收。
鲜血却仍顺着指尖滴落。
陆小满喉咙一下发紧。
他知道,那一刀原本是冲自己来的。
若不是方紫霞替他挡下……
他不敢再想。
……
桑林外忽然响起一阵喊声。
“有人没有!”
“谁在那边打斗!”
是老许。
方才陆小满叫石三斤带程六往后沟走时,老许已绕到官道,拦下了一队正往洛阳送木炭的车夫。
那几人并不知道林中究竟出了什么事。
但远远听见兵刃声,又见有人受伤,便不敢独自冲进来。
他们在官道上喊人。
还叫了附近巡路的差役。
灰斗笠听见声音,眼神终于变了。
他望向持刀汉子。
“撤。”
那汉子还想再上。
“可——”
“撤!”
灰斗笠声音骤冷。
持刀汉子咬牙,猛地劈出一刀,逼陶寒亭收剑。
随后转身钻入桑林。
提棍的两人也跟着退走。
陶寒亭没有追。
他看见方紫霞左臂的血。
也看见陆小满胸前被刀锋划出的伤。
这时若孤身追去,便是把身后所有人重新丢给未知的危险。
他只握紧剑柄,目送那几道身影消失在林中。
……
桑叶簌簌作响。
方才还充满刀剑声的窄道,忽然安静下来。
只有程六的马在不远处焦躁地嘶鸣。
陆小满靠着货车坐下。
他想伸手去按胸前的伤,右臂却疼得抬不起来。
方紫霞蹲在他身边。
“小满。”
“嗯……”
“能听见我说话?”
“能。”
“头晕吗?”
“有一点。”
她看了看他胸前的伤。
衣服裂开一道长口。
伤口从锁骨下方斜划到胸前,幸而不算深,却仍有血不断渗出。
方紫霞稍稍松了口气。
可陆小满望着她左臂上被血浸透的衣袖,眼圈忽然红了。
“方姑娘。”
“怎么?”
“对不住。”
方紫霞一怔。
陆小满低头。
“若不是我……”
“小满。”
她轻声打断。
“你救了我一次。”
陆小满抬头。
方紫霞说道:
“方才若不是你扔来的木板,那一刀未必能避开。”
陆小满嘴唇动了动。
“可后来……”
“后来你没挡住他。”
她望着少年。
“这也是真的。”
陆小满低下头。
方紫霞没有急着安慰。
因为她知道,这个少年今日必须明白一件事。
勇气可以让人冲上去。
却不能保证每一次都能活着退下来。
她轻轻说道:
“所以往后,别总想着一个人把事全扛住。”
陆小满没有回答。
只是慢慢点头。
……
陶寒亭查看完程六与老许,又回到两人身边。
他的右手虎口裂开一道口子,握剑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显然方才那番交手,也远不像旁人看起来那般轻松。
方紫霞见状,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寒亭。”
“我无事。”
陶寒亭看向她左臂。
“你呢?”
“皮肉伤。”
“让我看看。”
方紫霞没有拒绝。
陶寒亭仔细看过,见伤口虽长,暂未见明显伤及筋骨的迹象,才稍稍松了口气。
可他仍不放心。
“回城找沈姑娘和医馆的先生处理。”
方紫霞点头。
“好。”
陶寒亭抬头。
目光重新落在陆小满身上。
“小满。”
“陶少侠。”
“刚才你为何不先走?”
陆小满低头。
过了许久,才答:
“因为程大哥走不了。”
“后来呢?”
“后来……”
陆小满抬头看向方紫霞。
“后来我看见方姑娘要挨刀。”
陶寒亭沉默。
陆小满继续道:
“我知道自己打不过。”
“可那一瞬,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陶寒亭望着他。
终于轻轻叹了口气。
“你做得有勇气。”
陆小满一怔。
陶寒亭却又说道:
“也做得险。”
“嗯。”
“若紫霞没赶到,你现在便未必还能坐在这里。”
陆小满沉默片刻。
“我知道。”
陶寒亭蹲下来。
与少年平视。
“下回若再遇见这样的事,先想自己如何活下来,再想如何帮人。”
陆小满嘴唇动了动。
最后只是低声道:
“好。”
但他的手,却慢慢攥紧了泥土。
因为他知道,今日若重来一遍,自己仍未必能眼看着方紫霞被刀锋刺中而不动。
这不是一句“下回小心”,便能解决的问题。
……
众人回到洛阳时,天色已经暗了。
程六与方紫霞、陆小满先被送往医馆。
周郎中正在馆内。
沈知微听见车马声出来,见到三人身上的血,脸色顿时变了。
“小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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