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兰椒再清醒时,红漆亮面的床架先映进半眯着的眼睛里,右侧一道阳光透过雾色帐幔射在她苍白的脸上,偶有几道人声混着鸟鸣窸窸窣窣钻进来。

声音不大,却吵得人脑袋发懵。

她偏头看向四周,发现自己睡在一张床上,另一侧端正地摆放着一只银线攒软枕,被子也是织锦绣暗纹厚被。

这略显奢靡的屋子明显不是她的。

“薛姑娘醒来了。”凌以的声音从帐幔外传来,许是听到床上终于有动静,他的声音格外轻柔。

“世子殿下命我在此照顾您,姑娘口渴了吧?殿下备好了枣粥,我这就去端来,您先垫垫肚子。”

薛兰椒抿抿干瘪的嘴唇,才发觉肚子已空得厉害,饿得心慌。

“嗯,我睡了多久。”

她虽觉得浑身软绵绵的,连坐都不想坐起来,可意识不似那般混沌,头也不觉得过分沉重,想来是睡了许久。

凌以的声音从外侧传来:“一天一夜,现在将至正午。世子吩咐,不得惊扰姑娘安眠,命我和贾澈每隔半个时辰就来看您一次。”

一天一夜,也就是说,自她那夜昏迷到如今已经一天半了。

晁临的三日之约,已经过去一大半了!

不可不可。

若是晁临真的被烧死,就坐实了天降神罚一说,不说云淮再没有翻身之日,全城百姓也必不会再信她。

“萧陈磷呢?”薛兰椒挣扎着扶向内侧的床架,勉强坐起来,躺着的时候没发觉,一坐起来竟是天旋地转,眼冒金星。

她连忙按住一侧太阳穴,顾不得什么手法,一个劲使劲,直至按得那侧发胀发痛。

“殿下和贾澈早上就出门去了,哎?现在还没回来,应是快了——我去端粥,薛姑娘喝些吧。”

凌以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薛兰椒拉开帐幔,果然,萧陈磷的厢房比自己那间大了足有一倍之多,陈设也显得华贵。

她强撑着晕眩穿上鞋,一路扶着桌案摆设穿过内室和外厅。

她还记得,当初来这里的青石桌上放折扇的时候,途径过一处小园,栽种的好像是菊花,旁边还有一棵桑树亭亭而立。

若是采几株菊花,就着桑叶煮水,定能缓解不少。

可再管用也是杯水车薪,不如决明子和川芎见效快,但眼下药铺皆户门紧闭,即使是这等寻常药材也难寻得,只能先将就将就了。

果然,小园内乱七八糟地栽种些野菊,一看就是长时间无人打理,花朵被疯长的野草包裹,左推右挡地才为自己开辟出一条生路。

她拨开野草丛,采了有七八朵,桑树就在小园南部,虽无人修剪,长势却好,需得踮踮脚才能够到矮枝上的桑叶。

她抬头瞬间一阵眩晕感袭来,这感觉来得猛烈,一道日光又恰好透过树丛间隙直射进眼睛,她感觉树转了个圈,身子马上就要向后滑倒。

下一秒,却是直直跌进一人的怀中。

带着浓烈到扑鼻的药味。

这个人的胸口梆硬,像堵墙一样只能勉强能起到个支撑作用,她缓了缓不大精神的头脑,撑着要直身。

起身瞬间,却被身后这人一把按回去,他手劲不大,却能正好将她锢在原地动弹不得。

萧陈磷散漫的声音伴着浓烈的药香悠悠传来:“薛仙医好雅兴,我还怕你醒来难受,特意大早起寻药铺买来药,没想到你都能四处乱跑摘花玩了。”

摘花玩……你妹。

薛兰椒见那人还没有让自己走的意思,索性靠着这堵“墙”闭上眼缓神,一边缓一边不忘回嘴:“摘花不好吗?修身养性,知道殿下爱摆弄花草,特意采回去放在屋中,殿下闲来还能赏玩,岂不美哉?”

凌以和贾澈闻言惊愕地相视一看,大眼瞪小眼,凌以端粥的手抖了三抖。

萧陈磷缓缓将头靠近,一手放开薛兰椒,另一只手覆上她耳后的风池穴,缓缓按压,道:“你为什么什么事都要一意孤行?”

“什么?”萧陈磷的力道恰好,张弛有度,但她觉得这突如其来的话却是显得莫名其妙。

萧陈磷凑近轻声回道:“不管你对我是何态度,我们眼下都是共处于同一条船上,我不想你有闪失……会连累我。”

薛兰椒听到最后一句才觉得,并不莫名其妙,反而是不出所料……

萧陈磷没等她怼回来,接着道:“所以有些事,你大可以同我商量,甚至是请求我,要求我,通知我。但我不想再看到你因为自以为是落入险境,毕竟救你不在我此行的计划中。”

薛兰椒听罢却是觉得有几分道理,但你是古人,不知道那个举世闻名的方法论: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原谅你了。

她乖乖“嗯”了一声,回头对上萧陈磷流水般婉转的眸子,他眼角和脸部右下侧,蜿蜒出几道结痂的疤痕。

那夜,火光漫天,连片的柳树在蔓延的火光烟尘中痛苦地晃动,柳枝张牙舞爪地随着烈火扭曲着身体,仔细听甚至能听到柳林中嘶哑的哀嚎。

薛兰椒亲眼见到萧陈磷握着一把匕首向打斗的人群中走去,又见他被人一剑柄敲晕倒在地上。

县令发毒誓三日之内让百姓得救的声音仿佛还在耳畔,祁不苦被人一把推去葬身火海,再不见身影。

薛兰椒到那之后的事就再也想不起来了,想来应是那时晕倒的。

……

那晚之后的第二天。

云淮河上,碧波荡漾出圈圈涟漪,两侧山崖耸立,空谷回响,一艘小船徐徐行着,船篷掩映着一人的身影。

船尾,一名黑衣男人蒙着面,利索地摇着橹,他身长健硕,只是眉骨间有一道长长的疤痕。

他低声冲那道身影说:“过了前面的转弯处,岸边就有接应的人了,你跟着他可保性命。”

篷内的人披头散发,脸上虽被胡乱地抹过,仍是一半脸满是灰黑的烟尘,显得狼狈不堪。

他闻言起身行了个礼,道:“多谢义士救命之恩,敢问义士要取多少银两?下了船我有亲戚可以投奔,到时一定悉数付以。”

晏泽轻声笑道:“不必,也不能投靠亲戚,你好好活着就行,如果实在想给,悄悄给我一些也可以,毕竟救你才是我来云淮的任务。”

祁不苦疑惑问道:“救我是你的目的?是何人派你?萧陈磷吗?”

晏泽回道:“救你是主人的吩咐,萧世子只是我的雇主,不是我的主人。”

祁不苦见晏泽话说一半,也很有眼色不再追问,但仍是忍不住满腹疑惑,望向缓慢后退的崖壁,自嘲道:“义士分文不取,为了救我这个不忠不义的奸佞,是何目的真是让人好奇。”

晏泽回道:“不忠不义?祁县尉谦虚了,那一页一页的办案札记,写着都费劲,更不必说这十年如一日的奔波了。云淮自感染瘟疫,若不是有人从中斡旋,哪能保有现在这样——放心走吗?”

祁不苦仰面大笑一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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