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念没想到对方会如此开诚布公,倒是愣了一下。

“说来话长。”她扯了扯嘴角,试图用最轻松的语气一带而过,“命大呗,被水冲出来了,没死成。”

她不想提那些事,不想提当时的迷茫。

但慕容盛显然不接受她这样含糊其辞。

“那为什么要逃走呢?”他靠在榻上,目光静静地落过来,没有咄咄逼人,却有追根究底的认真。

裴念被他问得一噎,随即挑了挑眉,语气里带了点玩味的笑:“殿下这个问题,是不是有点越界了?”

她故意把话说得轻松,想用玩笑搪塞过去。

话一出口,她又有些后悔,毕竟眼前这人刚醒,身份摆在那里,她这样说话,会不会太没分寸了?

裴念就是不大愿意将狼狈摊开给人看,可又觉得方才那话确实敷衍得过分,便干巴巴地找补了一句:“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去合适。”

闻言,慕容盛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接话。

他靠在榻上,静静地看着她。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僵持,久到裴念觉得眼睛都有些发干发涩,忍不住眨了一下。

正当她快要撑不住移开视线时,慕容盛才缓缓开口,语气了然道:“原是如此吗?”

裴念听不出他到底信了没有,但好在他终于不问了。

她趁机移开视线,顺势问道:“不知殿下离开前线后,那边是否还能安定?”

这个问题倒并未让慕容盛感到为难。

他微微扬了扬下巴,声音沉稳地说道:“身为皇子,若是连预防意外的本事都没有,我怕是早在幼年就已遭人毒手了。”

稍作停顿,他又继续道:“前线如今已完全安定,我的心腹在那边维持局面,每隔几日便有飞鸽传书送来消息。我想,这会儿他们应当已经收到我安然无恙的信了。等我再回去时,估计就能直接返回长安了。”

慕容盛说得平淡,没有半分刻意的炫耀或感慨。

正是这轻描淡写的背后,藏着多少年刀尖上行走才换来的底气。

因着伤口未愈,慕容盛便暂时在医馆住下了。

眼下临近过年,瞧他那架势,大有索性在这里过完年再走的打算。

这日,祝闲趁着大家都在忙活,悄悄凑到裴念身边,压低声音问:“裴姑娘,他真的是皇子吗?”

裴念正嗑着瓜子,也不急着回答,慢悠悠地抓了一把分给祝闲,然后语重心长地开口,“不是,他装的呢,专骗我们医药费的。”

祝闲刚把瓜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听完这话差点噎住,没好气地瞪她一眼:“裴姑娘,你怎么又拿我开玩笑!”

说起来,这也是裴念自离开景州多年后,头一次再回到这里过年。

这时,夜昕灵的声音从灶房传来,带着严肃,“裴念,我刚炸的那碗菜丸子呢?”

裴念探头看了一眼那空荡荡的碗,面不改色道:“不知道啊,你是不是压根就没炸?”

夜昕灵盯着那只碗,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

而隔壁厢房里,裴念、慕容盛与祝闲三人默默嚼着刚出锅的丸子,谁也不吭声。

慕容盛这段日子在医馆适应得极好,也不端什么皇子架子了,该吃吃该喝喝,装都懒得装。

鸣苍则是一刻不得闲,在医馆里忙前忙后。

一会儿蹲在院子里替夜山碾草药,磨得满头是汗;一会儿又风风火火地跑出去,替夜昕灵买她念叨了好几天的食材,回来时两手提得满满当当。

夜山虽是夜川的兄弟,性子却比后者沉默寡言得多。

初见裴念与祝闲时,他几乎不主动开口,只远远地打量,目光里带着审视与试探。

直到这几日,才渐渐卸下防备,算是彻底接纳了她们。

可也正是见到了夜山,裴念心里才隐隐生出疑惑,当年究竟是为何,他会让这对姐妹分开?

她想着日后若有机会,或许可以找个合适的时机,把这事慢慢查清楚。

除夕当夜,景州城的上空烟火正好。

一朵接一朵的焰火在夜幕中炸开,将整座城映得亮如白昼。

医馆的小院里,难得的欢声笑语,众人都暂时放下了心头的重担,享受着片刻轻松。

唯独慕容盛站在窗边,借着烟火的余光,又放飞了一只信鸽。

信鸽扑棱着翅膀消失在夜色中,不知又是在谋划些什么。

裴念走到他身旁,仰头看着漫天烟花,忽然开口:“殿下这是在谋划什么吗?”

慕容盛唇角微扬,笑意温和却模糊:“也许吧。”

裴念侧头看他,落在那一身简朴得近乎寒酸的衣衫上,还是问道:“殿下这般暴露身份,留在景州,又在我们这些人面前毫不遮掩真的好吗?”

慕容盛闻言只是淡淡一笑,语气里透着满不在乎:“我或许都活不到以后了,告诉你们又如何?”

裴念没接这丧气话,反倒笑了一声:“殿下多虑了,还没到最后呢,谁知道会怎样。”

“说的也是。”慕容盛眯起眼笑着应道。

菜肴陆续上桌,众人围坐一堂。

热气腾腾的白胖饺子被端上桌,雾气氤氲间推杯换盏,笑语喧哗。

烧肉炖得软烂,筷子一戳便散。糖醋鱼炸得酥脆,浇汁仍滋滋作响,炸丸子金黄滚圆,祝闲与夜昕灵抢着往碗里夹菜,慕容盛笑着拦住鸣苍的筷子,鸣苍端着一碗汤在旁边急得团团转。

菜很好吃,裴念吃了许多,也喝了好几口酒,可这满屋的热闹,她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缺了裴逸,缺了夜巧灵,一想到这里,那日的背影便又撞进了心里。

还缺了宁辰清。

她没往下想,仰头把杯中残酒饮尽。

酒足饭饱后,有人提议去街上转转。

景州的街市今夜格外热闹,灯笼高悬,红光映着行人的笑脸。

远处有舞狮的队伍敲锣打鼓,杂耍艺人翻着跟头,最惹眼的是打铁花,滚烫的铁水被高高甩起,金色的火星子如雨点般洒落,引得围观人群一阵阵惊呼。

鱼头灯笼在人群中灵活穿梭,孩童举着它跑来跑去,沿途不断有人互道着祝福。

不知是谁先注意到河边放灯的动静,一群人便都涌了过去看热闹。

裴念趁着人多,悄悄落后了几步。

她没惊动任何人,独自走到河边,像曾经那样蹲下身,买了一盏小小河灯。

点燃,放入水中。

那点微弱的光摇摇晃晃,顺着水流缓缓漂远,很快便融进了河流。

“你写了什么愿望?”

裴念转头,见祝闲和慕容盛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正一同望着她。

她笑了笑,这一次没有像往常那样避而不答,而是望着河面上渐行渐远的灯影,轻声道:“写了,希望我遇到的每个人都能平平安安,心念即成。”

话音落下,她自己倒先愣了一下。

“平平安安?”慕容盛低声重复了一遍。“姐姐,你的愿望,太难了。”

裴念偏头看他,没有反驳。

确实太难了。

从前总听人说,愿望说出口就不灵了。但不说出口的愿望,又有几个真的实现了呢?

就像当年在河边,裴念放的灯里写的是“永远和哥哥还有奶奶一起生活。”

后来呢?

裴念没再往下想,她伸手在水面划了一下,像是在跟河灯告别,望着河灯漂远的方向,微微出神。

回到医馆,众人各自散去,厢房里终于只剩下她一个人。

烛火晃了晃,系统的光球在她肩头,语气里带着困惑:【宿主,为什么你们总是寄希望于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比如河灯,比如许愿?明明并没有什么用。】

裴念靠在床头,望着头顶的房梁,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轻轻开口,认真得回答这个问题:“人嘛,活在世上总得信点什么。”

系统没有再问。

窗外,隐隐还能听见远处传来的鞭炮声,一声接一声,像是在替这世间所有人,一遍遍地许着愿。

*

慕容盛的伤好得很快。

养伤的日子里,他也闲不住,索性学着裴念的样子在医馆里搭把手,虽然帮的大多是倒忙。

“我好像又把药材认错了。”慕容盛盯着手里几根卖相可疑的枯草,语调里难得丧气。

擅长排兵布阵、朝堂博弈的人,头一回在这小小的药柜前栽了跟头。

裴念接过他手里的药材,熟练地挑出几根不对的,一边重新归类一边笑道:“殿下,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和不擅长的。您的战场从来就不该是这小小的医馆,若是什么事都要亲力亲为,什么都要会,活着也太累了。”

慕容盛闻言挑眉,脸上的丧气散去,换上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姐姐倒是会教人。赶明跟我回长安,当我的太傅好了?”

裴念手上一顿,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殿下还是先把药材认全了再说吧。等伤好了,也该离开了。”

这会儿医馆后院里只有他们两人,药炉上的小火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

慕容盛叹了口气,语气里是玩味的委屈:“姐姐这是在赶人?”

裴念没接话,低头继续归拢药材。

慕容盛靠在身后的廊柱上,看向落向远处,没由来道:“你可知道,在皇宫里长大,是什么样的日子?”

裴念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也没等她回答,自顾自地往下说:“我原本还有弟弟妹妹,比我小,会跟在我后面跑的那种。后来她不在了,被人害死的。”

“母妃从那以后就格外护着我。那时候我已经搬到皇子们的住处了,但她总是不放心,有时候深更半夜,买通了守夜的嬷嬷,悄悄来看我有没有事,那时候我还小,不知道她为什么那么紧张,只觉得她烦。”他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没多少笑意。

“后来她也死了。皇后,我大哥的母后,动的手。”

“从那以后,深宫里就只剩我自己了。被人轻视,被人排挤,被打过,受过罚,都自己扛着,后来我长大了,能站到父皇面前了,可他从来不多看我一眼。也是这些年,我才算是勉强让他多看了一眼。”

裴念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暮色沉沉,少年靠在廊柱上,半边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问:“殿下说这些,是想告诉我什么?”

慕容盛转过头,与她对视。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光,也没有刻意的悲戚,沉沉的像是藏了很多东西。

“没什么。”他说,“只是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你和我一样,都是背负着什么的人。”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还有就是,谢谢姐姐,当时愿意站出来。”

他垂了垂眼,像是在遮掩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从小得到的善意太少,少到每一分都记得清清楚楚。

所以裴念那一次站出来,在他心里,便格外珍贵,格外值得回味。

裴念看着他,少年站在暮色里,明明刚说了那么多,此刻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脸上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找不出来。

她想说点什么,甚至抬起手,想拍拍他的肩膀。

慕容盛却忽然笑了一下,像是自己都觉得方才说得太多了,摆了摆手:“罢了,不说这个。”

说罢,他转身便走,步子迈得随意,像是只想快点离开这片刻的沉闷。

裴念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逐渐被廊下的阴影吞没。

就在他快要消失在拐角时,她忽然开口:“殿下。”

慕容盛的脚步顿住。

裴念望着停住的身影,声音不大但清楚:“可以试着往前走。失去的也许有一天会以别的方式回来。”

慕容盛没应声,也没回头,片刻后,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转角。

裴念低下头,继续归拢那些还没理完的药材。

*

慕容盛离开的那日,是个难得的大晴天。

阳光落在医馆门口晃得人眼睛微眯。

那匹黑色的高头大马已经备好,鼻间喷出粗气,正不耐烦地刨着蹄子。

慕容盛勒住缰绳,低头看向站在阶前的裴念。

他一袭红衣如火,发丝半束,额间系着同色的抹额,正中镶嵌一颗墨色珠子。

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看不清神情。

“你……和我回长安吧?”他问,声音很轻却藏着恳切,孤独的人,向世间另一个与他相似的人,发出试探。

话刚出口,又觉得自己太过冲动,但有些话,再不说,就真的没机会了。

裴念仰头看着他,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无奈道:“殿下也知道,很多事情不是想就行的。朝堂上那些人,是不会同意的。”

她说得坦然,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顿了顿,她又补充道:“而且,我不喜欢长安。”

“那地方太闷了,规矩太多,人走路都得端着。我这人生来自由。”她抬手指了指头顶那片蓝得没边儿的天,又指了指远处连绵的山影。

“我应在这世间的任何地方。”她收回手,目光落回慕容盛身上,殿下说觉得我和你很像,但事实上这世间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背负的也不一样。”

慕容盛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一下,没再劝,只是道了句:“姐姐说的对。”

“殿下。”裴念忽然又喊住他。

慕容盛偏头看她。

“天元宗历代誓死听命朝廷。”她语气十分认真,蹲下行礼,“若是殿下有一日登上高位,裴念斗胆,恳请您,让我的师兄有朝一日能归乡。”

她知道宁氏兄弟终归是要为朝廷所用的,是他们,也是天元宗的命。但她不曾想,竟会在这般境遇里,遇见慕容盛。

有些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裴念想,既然遇见了,便说句话吧。哪怕只是说句话。

慕容盛愣了一下,随即眯起眼,目光审视,失笑道:“姐姐是怎么知晓这些的?倒是会替人打算,这还没离开呢,就开始给我下令了。”

“我虽离开宗门,却也时时刻刻关注。”裴念轻轻摇头,目光坦然,“不是我所求,不是念及我一人。是每一位在世间与邪祟周旋,凡胎肉身的捉鬼师。他们忠心耿耿,所求的是一碗饭,一个家。殿下生在皇家,见的都是天下大事。这些小事,想来殿下也会明白的。”

慕容盛垂眸看着她,两人静静对视着。一个蹲着,一个站着。

良久。

马蹄声传来。鸣苍牵着马从阴影中走出,踏碎了短暂的寂静。

时辰差不多了,此次,夜山没有选择同行,只是默然待在医馆,不知在想些什么。

慕容盛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弧度。

裴念心知肚明,昨夜他已告诉夜山,夜巧灵还活着,并且早已离开湘疆。

作为靖王,若想查清夜山他们之间的关系,实在轻而易举。

仅这一句话,便足够让夜山思索许久。

收回目光,慕容盛没再犹豫,翻身上马,又看她一眼,简短地应了一个字:“好,若我有机会的话。”

说罢,一夹马腹,黑马迈开步子。走出几步,他忽然勒住缰绳,回头看她,“裴念。”他喊她,是喊名字,不是姐姐。

“保重。”

缰绳一抖,马蹄扬起一阵轻尘,很快便消失在长街尽头。

裴念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彻底没了踪影,才慢慢收回目光。

医馆里传来祝闲喊她的声音,催她回去帮忙。

*

过了年,裴念独自去了一趟小时候和裴奶奶住过的小院子。

那地方本就偏僻,走出巷口还得再绕一段土路,平日里少有人经过。

这几年景州的人走得七七八八,好些屋子都空了,窗户纸破了也没人糊,门板上积着厚厚的灰。

想来小院也一直空着,没人住进去过。

再次站到这里,裴念心里不像上次那般发怵了,即便如此,还是撞见了上次拉扯她袖子的老人。

“五儿……”老人嘴里含混地念叨着什么,浑浊的眼珠定定地望着她,许是瞧见她太过激动,踉跄着往前迈了两步,枯瘦的手虚虚地抓了一下。

裴念赶紧上前把人扶起来。触到手臂时才发觉,老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原是不想承认的。明明打心底里觉得,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的人,偏偏老天总是不寻常。

她稳了稳声音,轻声说道:“娘,我不是五儿,是裴念。”

眼前这位头发花白、背脊佝偻的老人,正是裴念的母亲。

过了太久了,岁月早已将当年的容貌磨得面目全非。

而裴念又是家中最小的孩子,离家时才那么丁点儿大,如今再见面,母亲就是白发苍苍的老人模样,眼里盛满了认不出孩子的慌张与无措。

裴念跟着母亲回了她的家,一间不大的屋子,挤在景州城的老巷子里,墙皮斑驳,窗棂歪斜。

家里只剩下大哥一人了。

这些年,他们从乡下搬进了景州城,日子并没有好过多少。

前前后后卖了裴念的二姐和三哥,而今父亲不在了,四哥也不在了,只剩下大哥与母亲相依为命,守着这间破旧的屋子过活。

说来讽刺。

当初为了生计买卖子女,兜兜转转一大圈,到头来还是和从前一样穷,且只剩彼此。

裴念已经离开家太久了,久到她对着母亲陌生的脸,想不起什么具体的往事。

曾经的家人对她而言,早已模糊,谈不上恨,也谈不上亲。

但她还是接过大哥递来的湿帕子,一点点擦着母亲脸上纵横的泪痕。

母亲攥着她的手不肯撒开,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什么,听不清。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这屋子不大,空落落的。

“五儿……娘对不起你……娘对不起你啊……”母亲的手攥得紧紧的,像是怕她再跑掉似的。眼泪落在裴念的手背上,滚烫的。

裴念试图将母亲与当年决意卖掉自己的人联系起来,却始终无法重合。

她垂下眼,心头百感交集,只柔声道:“娘,都过去了。”

成长路上的艰险,夜里咬着牙熬过来的日子,她一句也不想提。

说了有什么用呢?让老人家夜里睡不着觉,平白添些愧疚罢了。

“大哥呢?”她抬起头,往屋里张望了一下,“身体可好?”

“我没什么事。”大哥的声音有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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