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树挺拔耸立,远处传来呦呦狍鸣,悠然回荡在林间。

一只狍子正低头,用湿润的鼻子轻轻拱开薄雪,寻觅着掩埋其下的枯草与冻果。

忽然,它的耳朵警觉地一抖,猛地抬起头,黑亮的眼睛惊慌地扫向四周,嗅到了空气中足以致命的气息。

咔嚓。

一根树杈毫无预兆地断裂,从高处坠落,砸在雪地上发出闷响。

狍子受惊,后蹄刨地,正要纵身逃窜。

然而,比它动作更快的,是一颗从密林阴影中探出的,巨大得不可思议的狐狸头颅。

那对兽瞳在昏暗中一闪,血盆大口已然张开,露出森白交错的獠牙。

狍子甚至连惊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巨口咔的一声,连同它脚下那片薄雪,一并吞入了腹中。

林间重新陷入死寂,唯有枝头积雪被震落的簌簌轻响,以及一串渐渐远去的足音。

祝闲与裴念躲在树后,屏息凝神没被发现。

方才祝闲指着不远处的湿泥地,几枚清晰的狐狸脚印赫然印在上面,爪痕深陷,体型远超寻常。

哪知话音刚落,正主就来了。

“我活了这么久……”祝闲眼珠子都快瞪出来,语气里更是难掩震惊,“还是头一回见这么大的狐狸。”

裴念胆子倒是壮,还悄悄探出半边脑袋,顺着狐狸离开的方向瞄了一眼。

毛茸茸的巨影在林木间一闪而没,步伐带着说不出的压迫感。

她缩回头,扯了扯祝闲的袖子,压低声音劝道:“这林子现在邪门得很,咱俩别逞能,要不……先撤?”

祝闲略一思索,点了点头,认可了裴念的说法,他还不至于那般莽撞。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下山的小路上,松软的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除此之外,四野寂静,唯有风声偶尔掠过树梢。

忽然,一阵冷风毫无预兆地迎面扑来,裹挟着细碎的雪沫,迷住了二人的眼睛。

裴念抬手揉眼,就在这短暂的瞬间,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妖气,阴冷、腥涩。

她蹙眉回头,发丝被风吹得凌乱,拂过脸颊。

身后,密林深处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清,只有风穿过枝丫的呜咽声,在空荡荡的山林间回荡。

裴念没说什么,转回身,继续跟着祝闲往下走。

然而,又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两人同时察觉到了不对劲。

“我们……是不是又绕回来了?”裴念停下脚步,声音里带上了警惕。

祝闲环顾四周,脸色也严肃起来:“好像是。我记得这棵树……是断的。”

他指着不远处一棵歪斜的老树,树干上有一道清晰的断裂痕迹,方才路过时他还多看了一眼。

说罢,他朝那棵树走去。

果然,绕过那棵断树,前方出现的依旧是那条他们刚刚走过的山间小路。

他们又回到了原点。

一时间,四下里悄然无声,两人都没有再开口,唯一能清晰听到的,只有彼此口中呼出白气的呼吸声。

裴念下意识地抬手,想要将祝闲挡在身后,目光如刃,警觉地扫视着周围每一寸。

偏生此刻。

一道黑影自他们身后的林间急速掠过,树木剧烈摇晃,枝叶簌簌作响,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开。

“看来,有东西不打算放我们走了。”裴念眯了眯眼,眼底却泛起狠厉。

话音未落,祝闲猛地环顾四周,骤然喝道:“在那里!”

说罢,他已拔出腰间桃木剑,径直朝那方向追去。

临去前,他匆匆回头,语气急迫:“危险,裴姑娘站在原地等我!”

“等……”

裴念那个等字刚出口,祝闲的背影已消失在林木交错间。

她有些头疼地挠了挠额角,随后一咬牙,还是提步追了上去。

她本想喊住他,万一有诈呢?到底还是跟妖物打交道的经验少了些,这份莽撞,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树木在身侧飞速掠过,风声灌入耳中,祝闲的背影分明就在前方不远,可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眨眼之间,人便不见了踪影。

裴念猛地顿住脚步,不再往前。

她环顾四周,入目只有高耸的松树,再走下去,只会在这山中彻底迷失。

失去前世记忆带来的先知优势,又失去同伴的照应,此刻的她,只能靠自己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低下头,仔细辨认雪地上残留的脚印。

不论如何,得把他找回来。

她沿着那串深浅不一的足迹一路向前,终于在脚印消失的地方,发现了斜插在雪地里的那把桃木剑,是祝闲的。

她没有犹豫,俯身一把拾起。

重新握剑的感觉不算陌生。风雪擦过她的脸颊,刺骨的寒意里混杂着某种更为危险的气息,有什么东西,正在朝她的方向飞速逼近。

裴念眸光一凝。

看来,只有先解决这妖物,才能找到祝闲了。

她咬破指尖,猩红的血珠渗出的瞬间,抹在桃木剑的剑身上。

趁着血流未止,她又转身,在四周粗糙的树干上,飞快地画下一道道符咒。

风更急了,雪也大了些,冰凉的雪粒砸在脸上,又冷又疼。

裴念啧了一声,暗自咬牙。

破局,还是得靠自己。

她握紧剑柄,朝着那团翻涌的妖气奔去。

思绪却在奔跑中飘远。初入天元宗时,不过是为了寻个活命的地方,有口饭吃,有个屋檐遮头。

可此刻妖风卷起残雪扑面而来,她却忽然庆幸,幸好有这点本事,能让她在这种境地中,一次次站得住脚,一次次活下来。

譬如现在。

那头巨大的狐狸再一次猛冲而至,妖风卷起满地残雪,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掀翻。

裴念没有退,反而咬牙迎上,她侧身翻滚,雪沫灌进领口,冰凉刺骨。

脚下,树干上她刚刚画下的符咒齐齐亮起,光芒刺破风雪,在她周身撑起微弱却坚韧的屏障。

她念诀,声音低而急促,在呼啸的风中几乎被吞没,可每一个字都咬得极稳。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刹那,她将挂着指尖血的桃木剑狠狠捅向狐狸的胸口。

轰——

霎时间,四周剧烈震颤,地面仿佛被什么东西从底下狠狠撞了一记,震得她脚底发麻。

狂风裹挟着雪粒扑面而来,刮得裴念脸颊生疼,眼睛几乎睁不开。

但她攥着剑柄的手纹丝未动。

直到那道庞大的白色身影在她面前一寸寸溃散,化作漫天雪屑,随风散去。

裴念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然而,她心里清楚,有什么地方不对。

这妖物,不会这么简单就死。

她盯着渐渐归于沉寂的雪地,眼神反而愈发沉了下来。

经历了这么多,她学会一件事:不能先入为主,不能擅自下定义。

方才那只巨大的狐狸消散时并未留下躯体,恐怕从一开始就只是个唬人的幌子。

裴念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心底隐隐泛起不安,景州,怕是要出大事了。

找到祝闲的时候,他正躺在一个坑洞里。

裴念有些想不通,身为借灵人,明明有狐仙护体,怎么还是着了道。

她蹲在坑边,见祝闲眼皮微动,有醒来的迹象,便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两步。

“欸?”祝闲迷迷糊糊睁开眼,撑着身子坐起来,茫然地环顾四周,“我怎么……到这儿来了?有人吗?喂——有人吗?”

他试图攀着坑壁爬上去,刚蹬了两下就滑下来,狼狈地摔回坑底。

“完了完了。”他耷拉着脑袋,声音里满是懊丧,“这可怎么办?我不会死在这荒山野岭吧?裴姑娘要是发现不了我怎么办?狐妖那么可怕,我明明有狐仙护体,怎么还是会中招?”

裴念站在暗处,默默叹了口气。

估摸着差不多了,她清了清嗓子,故意踩着落叶往前走几步,做出刚寻到这里的模样,一边探头张望一边高声喊道:“咦?怎么好像听到有人在说话?喂喂喂,有人吗?有人的话请喊一二三——”

祝闲听见裴念的呼唤,立刻像抓住救命稻草般高声回应:“一二三!我在这儿呢,裴姑娘!”

裴念循声望去,这才装作发现坑底的人,连忙俯下身子,一脸惊讶:“哎呀,你怎么掉这儿了?别急,我找个树杈拉你上来!”

她左右张望,很快寻了根趁手的粗枝,探下去递给祝闲。

祝闲借着力道,手脚并用地攀着坑壁爬了上来,一落地便有些喜极而泣的架势:“裴姑娘,多亏你找到我!我差点以为自己要交待在这坑里了。”

“你没事吧?”裴念关切地打量着他,顺手替他拍了拍肩上的尘土,“刚才是怎么回事?你这样的借灵人也能着了道?”

祝闲闻言,脸色一垮,沮丧地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我那狐狸奶奶一声不吭,压根没提醒我。我一瞧见那狐狸,就跟迷了心窍似的,不由自主就想凑过去。”

裴念敏锐地捕捉到他话里的异常,眉头微蹙:“你的狐仙,方才没护着你?”

借灵人与狐仙本是共生,从不会这般沉默。

祝闲摇了摇头,垂着眼不敢与她对视,神情有些颓丧。

他的目光不经意掠过手中那柄桃木剑,剑身上不知何时沾染了血迹。

他微微蹙眉,下意识看了裴念一眼,心中闪过疑虑,却只是抿了抿唇,终究没有开口。

半晌,祝闲才低声重复了一遍:“没有。”

祝闲原以为自己能压住心底翻涌的疑问,走到下山途中,视线落在前面少女的后脑勺上,终究还是没忍住,脚步顿了一下,复杂道:“你是捉鬼师吗?”

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四野寂静。

刚刚那只狐狸为何凭空消失,裴念又为何偏偏在那个时候出现,祝闲不想再骗自己了。

前方的脚步停了一瞬。

“嗯。”裴念没有回头,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随后找补道:“不过现在不是,现在我只是医馆的药童,和你一样。”说完,她终于回过头,眸光平静地落在祝闲脸上。

“我们该回去了,祝大侠。”裴念弯了弯嘴角,语气轻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再不回去,夜昕灵该急得在门口扎小人了。”

祝闲闻言微微一怔,接着颔首,也难得地露出笑意:“好。”

等两人回到医馆,果然见夜昕灵正叉着腰站在门口,一张脸阴沉得厉害。她看见他们的身影,立刻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来。

“你们怎么回事?这么晚才回来?”她声音拔高了几分。

祝闲挠挠头,难得有些心虚道:“我们进去说吧。”

夜昕灵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裴念,难得没有再追问,侧身让开了门。

医馆内。

夜昕灵早就备好了热腾腾的饭菜,此刻正一边分着筷子,一边絮絮叨叨:“下次我干脆直接关了医馆,跟你们一起去得了,省得我在这儿提心吊胆的。”

话音落下,半晌没人接话。

“你们怎么了?”夜昕灵手上动作一顿,心里也跟着不安起来。

祝闲低头扒了口饭,含糊地解释道:“今日在山上遇到了一只大得出奇的狐妖,一时着了它的道,出来的时候天就快黑了。”

裴念也跟着点点头,附和了一句,“嗯,是挺险的”。

两人默契地垂下眼帘,都没有选择将真实的情况吐露出来。

“是吗……”夜昕灵眼神在两人脸上转了转,虽觉得他们有些不对劲,还是把追问咽了回去。

她垂下眼,语气淡淡地补了一句:“如此说来,景州怕是不太平了。”

深夜。

厢房里只剩祝闲一人。

他坐在床边,盯着手中那柄沾着暗色血迹的桃木剑,先试着用指腹去擦,擦不掉,又用袖子去蹭,还是蹭不掉。

血迹已经干了,擦不掉,渗进了木头里。

他就这样静默了许久,一动不动。

*

年关将至,医馆里难得透出几分过年的热闹。

裴念正窝在小桌旁,喜滋滋地捏着祝闲刚炸好出锅的炸货往嘴里送。

就在这时,帘子一掀,夜昕灵走了进来。

裴念下意识抬眼,却险些被嘴里的食物噎住。

夜昕灵今日换了身湘疆的衣裳,佩戴银饰随行走间叮当作响。

让裴念怔住的不是这身打扮,而是跟在她身后的人。

男子眉眼深邃,周身透着阴郁气息。

这张脸,裴念见过。

在另一个地方。

夜川,那个本该早已被斩首示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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