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宣爱李幻莹,大约在七岁以前。
李幻莹不爱他。
年幼寄出去的那封信,用稚嫩的笔迹,认真写:幻儿,我每一天都在想你,你想我吗?
回信是:我不认识你。
收到回信的那天下午,梁宣不可避免地有些失落,又安慰自己:啊,她的确不认识我。
她怎么能不认识我?我明明也不认识她——我的意思是,在没有见过她的前提下,我就爱她,只因我们是姐弟。难道她不认为我是弟弟?
我就是。
非常轻易地,梁宣恨起李幻莹来,想将她撕成碎片。
他将她视作挚爱家人,她却拿他当陌生人。
下一刻他就抬手,重重抽了自己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校门口前回荡。天色已晚,仅有的几个学生听见动静,都不安地扭头,加快脚步,弃他而去。
他不在乎,他有姐姐。他只有姐姐了,便不能失去姐姐。
长姐如母,他须敬姐姐,爱姐姐。强行压下心中暴劣的念头,梁宣勾起微笑,将信当做她不洁的念头撕裂,准备回家后重写一封。
第二封,写得更好。
装信时,老护士从他身边经过,忧心忡忡。
“宝宝啊,这次小学入学考试的成绩出来了,你不是第一,这可不行,你姐姐一直是第一。”
“我请老师查了卷子,说你英语的丢分项比较多,这不好,你姐姐像你这么大时,都开始学法语了。”
“你不够聪明,你姐姐……”
纵然素未谋面,纵然千番比较。
梁宣深吸一口气。
梁宣没怎么见过他的生母梁玉芹,自他出世,梁玉芹就找了一名从乡镇医院退休的老护士来照顾他,迄今已六年,他都六岁了。
如果不是偶尔偷听梁玉芹和老护士通电话,梁宣几乎怀疑,梁玉芹早死了,或者他根本没有妈妈。
电话中的梁玉芹和老护士此刻的语气如出一辙。
【他成绩不是最拔尖的那个,令人失望。】
【他姐……】
【他总是生病,身体素质差劲。】
【他姐……】
【今天,他姐比赛拿奖了,李哥为了庆祝,和她、还有她的婊子妈妈订了餐厅吃饭。许姐,我不甘,我嫉妒,我才应该是李哥的良配,我怀孕时,才知李哥有正妻,在那之前,他的妻一直是我。我甚至恨宣,他的出生真正夺走了我的一切,李哥因此不再与我联系了。】
【他姐……】
【……他不如他姐……】
【我不放弃他,苦心栽培他,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母凭子贵,我能重新回到李哥身边。】
【他必须取代他姐。】
梁宣从未见过他的生父“李哥”。
他暗自怀疑,“李哥”这个人是否存在,是梁玉芹编造的也不一定。
或许梁玉芹也不是他妈妈,因为她跟同学们口中,给予偏爱的妈妈形象,截然不同。
姐可以做他的妈妈。
弟自己做自己的爸爸。
他们自成一个家庭,当下的家庭会自然解散。
那么,好极了。梁宣松开咬得作痛的牙,血腥味从口腔内蔓延开来,他收好信,打开英语练习册。
在标题为“我的家人”的作文中写道:
Itdoesn'tmatter.Iforgiveyou.I'minawe.Mysisterismyfavoritefamilymember.
我原谅,我敬畏。
我爱。
……
“我恨”发生在一年平平无奇的初雪天。
不知不觉,梁宣满七岁。
天很冷,梁宣对这场突如其来的雪有些疑惑。
「是雪花吗?」他心问,伸出小手掌,掌心触感冰凉而湿润,更像眼泪。
眼泪依偎着他的手,盼他长大,可此刻他这样年幼。最终,眼泪化了,消失不见。
「谁哭了?」梁宣无聊想道,「不许哭。」
雪仍漫无目的飘洒。
冬天在吟唱。
到了放学,相熟的同学一个滑铲冲进教室,大声喊:“宣,快出来,你妈妈来接你放学!原来你真的有妈妈!”
梁宣惊讶。
往常都是他一人乘班车回家,天气恶劣的情况下,老护士会接他。
来接他的人是他自己,是被长年雇佣的老护士,唯独不是妈妈——梁玉芹,她的样子,再次浮现在梁宣脑海里。
他熟悉她在电话里忌惮和抱怨的声音:“他姐……”
也熟悉她在少有的归家时刻中,刻意远离自己的身影。
他熟悉当他控制不住去看她时,她无意与自己对视,下一秒便厌弃转开的目光。
总之,他并不熟悉,与她如此近地面对面站。
梁宣捏紧书包带子,垂头,像犯了错。
“抬头。”
梁玉芹说。
雪声破碎,风声尖锐,梁宣分辨不出梁玉芹声音所饱含的喜怒。
在他视线中,她长裙摆如小白花,随风,扑闪扑闪地晃着,犹如天上晨星掉落凡间,预示一个伟大的母亲终于向她自己的孩童敞开心怀。母亲,毕竟还是慈爱、良善的。
期许有之,酸涩有之,梁宣忐忑抬起头。
啪!
此生梁宣被旁人扇的第一个巴掌。
踉跄,倒地,背摔在自己的书包上,屁股一半磕在书本的硬角、一半磕在凹凸不平的碎石子路上,头——则一阵刺痛,不知滚向哪里去了。
“你英语为什么没考满分?”
他被妈妈救起来。
劈头盖脸,又一巴掌。
“数学只考了九十三分?”
耳鸣。
嘴唇破了,脚踝扭到。
“我让许姐给你布置物理题,你没做?”
一颗牙碎掉,飞了出去。
“化学呢?我还没看,但也没做吧?心思都用到哪里去了?”
小腿骨折。
为何,为何,他全无反抗之力。
母亲是这样强大么?
梁玉芹看上去像仙女一样美丽,苍白,虚弱。
他忘了她是母亲。
“你多大了,宣,你都多大了,你永远长不大,你姐越长越大!你姐在你这个年龄……”
话音未落,梁宣陡然抓到救命稻草。
他的一线生机。
没有力气再爬起来,梁宣鲜血淋漓地仰面躺在地上。周围人惊慌呼喊,有人死死拉开梁玉芹,梁宣趁乱偏了偏头,视线锁定梁玉芹,轻声说:“你也不如我姐。”
“逼崽子。”梁玉芹生气,“我是你妈。别拿我和那个贱人比。”
“你不如我姐。”梁宣重复,“不许你来接我走,我要我姐来接我。”
他“赢”了,因为梁玉芹的动作和表情产生片刻僵硬凝滞。
片刻后,她冷笑:“那你去啊。”
“你滚去找你姐。”
梁宣挣扎跪起。
被梁玉芹提住脆弱后颈,提上车。
输得好彻底。
“你偷偷跑去给你姐寄信,要不是我也到了李家,我还没发现。”
“你叫她幻儿,是偷听我跟李哥打电话,发现他叫幻儿你才跟着叫的吧?地址也是这么弄到的。草,你真贱。”
“你姐是我们共同的敌人,你应该杀了她,取而代之,而不是爱上她,被她踩着脑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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