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区隔音极差,但这栋楼的住户们已经好久没听过这么大的动静。

大约在七八年前,他们清楚地记得有对父女天天打架,准确来说是父亲异常残暴地殴打女儿。

最初有人看不下去,上门劝说那位父亲,他反倒一手拖着血肉模糊的女儿走到门口,一手把手机摄像头对准邻里:“你想做烂好人?信不信老子连你一块揍?老子杀人都不用坐牢的!”

他这话太可怕,大家不敢再管。

只在他蓄意纵火杀女儿时最后管了一次。

他女儿出院回家后不久,那些锅碗瓢盆、桌子椅子甚至床板被砸毁的声音又响起来,伴随着男人大声的辱骂,小女孩凄厉的惨叫。

说实话,大家听久也就麻木了,经常抱怨那户人家扰民,令人尴尬的是男人没听到,他女儿听到了。

往后无论男人打得多狠,他女儿都闷声不吭。

王翠欢就是当年抱怨的人之一。

她觉得自己没做错任何事,却会在之后撞见小女孩捂住嘴,一路忍着咳嗽跑上楼时感到愧疚,会在天花板上只传来男人的咒骂,没有小女孩的任何声音时良心不安。

她反反复复回忆,那天他们一群人站在楼道里面抱怨时,小女孩朝她望来的那一眼。

那么多人,偏偏小女孩就选中了她,虽然那双眼里没有任何攻击性情绪,满满的逆来顺受——正因如此,王翠欢被击中了。

小女孩的眼睛是紫色的——这栋楼的房东经营着一家情趣用品生意,一楼的灯光就是紫色。

为什么?王翠欢想。

为什么她当初一定要和邻里们站在一块,尖酸刻薄地大声嚷嚷小女孩又丑又吵?

她就不能小声一点,话说得好听一点,或者关上门对老公婆婆讲吗?

退一万步,她怎么没有站在角落的位置,而是最中间?

此刻,王翠欢站在老旧的灶台前给孩子烧饭,听见孩子捂住耳朵尖叫:“好吵啊!那姐姐又回来挨打了?她有病吧她还回来!我电视都听不清了!”

王翠欢却发起呆来。

下一秒,她余光瞥见厨房外面的小客厅里,窗纸上划过几道人影。

“该死,让她给跑了。”

“怪不得老舟请我们这么多人蹲了半个月,我还以为是他小题大做,结果是这妞实在难捉得很。”

“听说老舟杀了她几年都没杀掉。”

“就算没杀掉,她也离死不远了吧?你们看她身上那伤……我要是她我就自.杀。”

“都别说了,赶快去找,老舟把她一条腿打断了,楼下有人把守,她出不了这栋楼。”

“腿打断有什么用,应该砍断,你没看到她把自己的领带塞进嘴里的样子,紧咬着,一声不吭把断掉的右手接回来了!”

“闭嘴,赶紧去找!”

噗噗,溢锅了,王翠欢慌忙垫着毛巾掀开锅盖,往里面添水。

她一边庆幸自己提前把窗户和门锁得很死,可以防止这些人强硬地闯进来搜屋,一边忧虑着万一那孩子来敲门怎么办。小女孩如果想进来躲躲,她肯定要拒绝。

王翠欢连报警都不敢。

毕竟多年前邻里们联合举报那个父亲,逼他搬走,下场是被他挨家挨户砸门警告。

王翠欢至今记得男人凶狠的眼神,咧开一嘴黄牙说:“老子杀过人,没坐过牢,你敢整老子一个试试。”

王翠欢突然关上火,走出去打开门。

意外的是对面的邻里跟她同一时刻打开门,两人面面相觑,邻里率先开口:“我报警了。”

王翠欢一下松了口气。

“报警了就好,报警了就好。”

“那孩子太可怜了。”

“太可怜了啊。”

-

沙沙。

蚂蚁抖动触须的声音。

不,那么细微的声音,怎么会被人耳捕捉到。

李幻莹在心底纠正自己,又听到了两声“沙沙”。

她转头望去,分不清那是自己的耳鸣声,还是深一脚浅一脚陷进蓬松积雪里的声音。

斑斑血迹顺着雪地一路延伸到她的脚下,李幻莹才发现下雪了,以及她流了这么多血。

她没有停下脚步,回过头,继续一瘸一拐地朝前走。

愤怒、屈辱、绝望,种种情绪盘旋在李幻莹心头,化作鹅毛大雪,傲慢地莅临她。每一片雪花都在俯视她的无能、嘲笑她的失败。有没有一场足以蒸发大雪的炙热,来让世界毁灭?

李幻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总之那些人还在追,她就要一直逃下去。

她下意识想回到小别墅,但两个地方之间相差几十公里,走到失血而亡,也走不回去。这里是荒郊野岭,没有交通,信号差劲,能依靠的只有双腿。

李幻莹死死咬住牙,突然用力踹了一脚积雪!

哗!薄薄的雪层瞬间暴露出一个小坑,下面是黑色的碎石子路。

同时有簌簌墙灰落到她脸上,可她发泄的对象是雪而不是墙,墙怎么也不会产生一丝一毫变化。

李幻莹警觉地抬头望去,目光涣散到极致。

一道高大的黑影从断墙上跳下来,手撑了下地稳住身形,起身后,大约双手满是结团的雪花,他抬手吹了下,没吹动。

两秒后,他摘下口罩,成功地吹散了那些潮湿的白色痕迹。

他朝李幻莹走过来,李幻莹下意识摆出防御的姿势,心里想的是,她真的打不动了,干脆同归于尽。

对方顿了顿,停下脚步,李幻莹忽然被他一只耳朵上佩戴的耳钉晃了下眼。

他捏住那只耳钉,用很低的声音说:“让人撤吧,我找到了。”

不是耳钉,是对讲机。

不是敌人,胜似敌人。

李幻莹恍惚了。

视野忽然更加模糊起来,不知是雪下大、还是下雨了,冰凉的水痕从眼中坠落,李幻莹一动不动望着梁宣。

很久后仍然看不清他的脸,只听见他似乎有些犹豫的语气,问:“哭了吗?”

哭?李幻莹粗暴地蹭了把脸,袖子上全是血,分辨不出有没有眼泪。

眼泪早都流干了才对。

李幻莹慢慢松开紧咬的牙关和嘴唇,口腔里面弥漫着浓烈的铁锈味。

下一刻,她气势汹汹朝梁宣走过去。

“你说找到了?找到什么?”

她不在乎大声质问是否会招惹来追踪她的人。

“找到谁?”

她双手揪住梁宣的衣领,又松开,垂头痛苦地捯气。

手上全是大大小小的血痕,除了微微蜷缩做不出任何动作,其中一根手指耷拉着,似乎快被切断了。

她几乎无法控制地,崩溃地,再次原地踹碎一大捧雪。

哗!

“你找到了我了对不对?你找我来要什么?”

“说话!”

“你被李家关了这么多天,冒险跑出来无非是来!找!我!要!血!”

过去的她是冷静的。

“破解谣言的最好方式就是再做一次基因检测,你敢做吗?!你能做吗?!等结果出来后你立刻就被扫地出门,就像当年的我一样!”

隐忍的。

“所以你必须想方设法拿到我的血!你慌死了,下着大雪到处找不到我!把你口袋里的东西拿出来,看,采血管,拭子,剪刀还有密封袋,你准备得很充分啊!”

理智的。

——现在这样一定把梁宣吓到了。

“啊!”李幻莹嘶吼一声,抱头蹲下来。

她浑身颤抖,梁宣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我带你去医院。”

“滚!”李幻莹大叫。

“那回家。”

“我叫你滚!”

他走近拉住李幻莹的手,李幻莹突然一口咬在他手腕上,将他扑倒在地。梁宣闷哼一声,倒也没有推开她。

这么近的距离,李幻莹依然看不清梁宣的神色,怀疑视网膜出问题了。

她咬了很久很久,滚烫的眼泪混合着血腥气。

她咬得深可见骨。

李家对梁宣的监视一定是最高程度,不知道梁宣如何掩人耳目来到这里,总之他拥有的时间不多,需要尽快回去。

李幻莹等着,如果梁宣敢推开她、强制性采她的血,她就夺过采血针扎进梁宣眼里。

梁宣任她咬着。

血泪交融,痛彻心扉。李幻莹终于松开口,边咳血边虚弱地命令:“把你的东西扔了。”

半分钟后,那几样东西被梁宣丢到雪地上,发出短促沉闷的响声。

李幻莹的视线跟着飘过去,世界好像微微地晃动了下,变得透明,大地在旋转,雪花从肮脏的碎石子路下被孵化出来。

她神智不清地骑在梁宣身上,解开外套、以及里衣残存的纽扣。

梁宣一动不动,仍直白地看着她。

李幻莹很想看清梁宣的眼神,是怜悯、嘲讽还是无尽冷漠,甚至是情.欲。

视野却一片血色,梁宣夹在其中,跟个小血人似的,头像一颗小小的红色糖葫芦。

李幻莹又哭又笑,面目全非。

藏在衣衫最深处的是一只密封袋,完好无损,只有表面沾了点血。

她把密封袋拍到梁宣脸上,起身说道:“滚吧。”

梁宣跟着站起,低头看了看袋子。

里面鲜红的血管、剪短的头发丝、用过的牙刷等,一应俱全,都被单独密封起来,足够应对大部分基因检测。

他喉结滚动。

“……谢谢姐,姐姐大气。”

李幻莹像没听见一样,僵硬地挪动步子,刚从梁宣身边错过,梁宣倒退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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