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好吃了,不想回去。”
陆重明靠在椅背上,举着季孤筹的狸花猫,狠狠“蹂躏”。
“天色已晚,再不回去,会有人满城找你吧?”季孤筹问道。
“难得在永安城里这般自在,还得是和你们在一块,”陆重明笑道,从袖中摸出一条玉佩,“仙君,这玉佩是皇叔赏我的,带上无论去哪都不会有人阻拦,就当是我赔罪了,收着吧?”
不会有人阻拦?霜离打量着玉佩,油润的羊脂白玉里,一丝暗暗流动的灵力与玉浑然一体,极难察觉,只怕是,无论去哪都会有人知晓她的行踪吧?她不动声色地接了过来,过手的瞬间,掌心的灵力将玉佩封了起来:“多谢。”
陆重明起身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那我走了,再不回去,我的暗卫又要被责罚了,日后有机会,我还要和你们一起吃饭。”
她径直走向窗台,撑着栏杆翻身而出,转眼消失在满城灯火里。
季孤筹命人撤了菜,换上一桌糕饼和永安毛尖,“眼下西戎战乱,仙门插手人间事,明面上是为了帮大晟军队,暗地里,只怕都在觊觎西戎部落的灵力,到时候,无论胜败,仙门都不会放过西戎,若得到灵力,反而更有可能引起仙门内讧。仙君以为,如今这时局,该当何解?”
霜离摇摇头:“要抢灵力就光明正大抢去,拿人间战事遮掩算什么,一旦开了这个头,日后人间大小事务只怕都会渗入仙门的势力,强者越强,弱者越弱,这不该是行侠仗义的仙门该做的事。”
“那仙君的意思,是支持他们去抢了?”
“总比被魔教先抢到手要好吧?”
“落在仙门手里,就是万全之策吗?宫里都在传,那灵力来源关乎长生,若被有心之人拿去阿谀奉承,你就不担心,仙门的局势天翻地覆?”
“……能影响仙门局势的因素太多,不差这点。”
“那若是有朝一日,天下灵力消散,仙门魔教不复存在,你们又该如何?”
霜离一愣,淡然道:“若真有那日,便顺其自然入世为民,在各行各业发挥所长,平淡一生,不必再为灵力与魔教相残相杀,也好。”
“……你倒是想得轻巧。”季孤筹一叹,“罢了,与其庸人自扰,不如不将不迎。我来时,云裳托我给你带了东西,看看?”[1]
他从轮椅暗格里取出一只包裹,里面,一件素白云纹的披风上放着只匣子。
“哦?”季孤筹微微挑眉,“竟是祈阳时下最流行的软羽缎,这针脚也极好。”
“劳她费心了。”霜离抚摸着云纹,喜欢得紧。
“不过,她最近似乎有点麻烦,”季孤筹道,“每到夜里,总有个人翻窗来找她,要她抚琴给她听,那人你一定认识,是魔教的血魔。”
霜离警觉道:“只是抚琴?没做别的事?”
“有我四海楼的护卫在,她伤不了她,我只是奇怪,她大费周折翻进烟笼寒水阁,竟只是为了听琴曲?你可知其中缘由?”
“你都不知道,我哪儿知道?不伤着云裳就好。”霜离摇了摇头,转而打开匣子。匣子里是一支玉簪——去年在烟笼寒水阁时,云裳给她的玉簪,她没来得及带走。
霜离的手僵在半空,神色黯淡。
簪上孤孤单单刻着一个“蘅”字。
贺云蘅,是她的堂姐,亦是云裳的母亲。小时候,她曾随爹娘去堂姐家做客,那会她实在太小,很多事已记不清了,却记得堂姐带她放纸鸢,纸鸢上的图案是堂姐亲手画的,色彩鲜艳有层次,长大后,她再没见过那么漂亮的纸鸢。
当年贺家被满门抄斩,她在逃亡途中被奚念冰捡到,才侥幸活命。她一直以为堂姐已经不在了,直到十五岁那年出山游历,才偶然听说,堂姐当年因在外采风作画躲过了追杀,埋名隐姓藏在祈阳城烟笼寒水阁里,却因重病命不久矣。
她当即奔赴祈阳城,想要再见堂姐一面,却被拦在烟笼寒水阁外,不曾想,遇见了季孤筹。托他的福,她才顺利进到阁中见到了堂姐,还有她年幼的女儿云裳。她才知,烟笼寒水阁背靠四海楼,这些年,也是云蘅用画作和季孤筹交易,才得以藏在楼中不被发现。
云蘅本不想见她,一来贺家满门抄斩皆因她父亲而起,二来过了这么多年,如今难得安稳,旧事随水流,何必再提。她自知时日无多,只愿云裳日后能安稳度日,不再被卷入风波,霜离便替季孤筹杀了那祈阳贪官,要四海楼永远护着云裳。
她见云蘅的最后一面,是她躺在病榻上,满头青丝只一支玉簪撑着,手里捧着未完成的画作,画上是绵亘不绝的万里山河,她说:“阿霜,我不怨你们。”
风过,簪落人亡,旧事皆空。
霜离拾起玉簪,小心翼翼地收入储物戒中。
季孤筹打量着她的神色,似有些不知所措,索性话锋一转:“此间事了,我打算寻个山野清闲之地,休个长假。”
霜离问道:“怎么,怕被过河拆桥,杀鸡儆猴?”
“这才多久不见,又变聪明了?”季孤筹似笑非笑,“你猜得对,她确是那样的人。不过我敢说,她在那个位子上一天,就会有有求于四海楼的一天。”
“你如何保证?”
“仙君啊仙君,人都是有贪欲的,四海楼做买卖这么多年,自然最懂操纵人心。”
“呵,老狐狸。”
霜离眺望窗台外,目光凌厉,满城灯火中,孤月高悬,如一弯镰刀,顷刻便能勾断人脖子。
季孤筹问道:“仙君接来下打算去哪?”
“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霜离挑了挑眉,“你四海楼的灵驹不错,借我一匹。”
“牵车那两匹都好,任凭挑选。你,这就要走了?”
“山长水远,早些启程好。”
“江湖上多少人想见我一面都难,你却只想赶紧走?”季孤筹无奈一笑,从轮椅暗格里摸出一袋东西,“灵驹吃的精细,这些灵草只够一个月。”
霜离满意道:“足够了。”
楼边马车前,两匹雪白灵驹乖乖站着,霜离随手牵了一匹,忽听见高处传来季孤筹的声音:“仙君。”
她回望高楼,窗台上,季孤筹的面容被灯火照得模糊,他举杯敬她:“就送到这了,仙君,祝你此去一路平安。或许,就此相忘于江湖,各自前程似锦,纵横天地,这才是我们的人生该有的样子。”
“话多,走了。”
霜离摆摆手,牵着灵驹头也不回。
已近子夜,西市热闹依旧,鱼龙花灯摇曳,行人结伴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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