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胡搅蛮缠,姬於越的耐心也耗光了,禁不住骂道:“你这是放的什么狗屁?说出口前怎么不自己先闻闻看?”
大约是没想到她一个年轻姑娘嘴上竟如此厉害,连带着陆孚青和柳七在内,所有人都愣了一愣,村正更是被气得怒火中烧,当即就要冲上来,两边都眼疾手快地拉住了人。
陆孚青按着她的手腕,冷声道:“诸位,凡事讲求个有理有据,否则请恕我们冒昧了。”
那厢江守拙也拦住了村正:“是啊村正,人命关天,对方又是廿水镖局的人,贸然拿人,到了知县大人那里不好解释。”
“廿水,你是廿水的人?”村正呆住了。
僵持的当口,柳七忽然上前了一步:“方才是谁先发现了他?面具又是谁揭开的?”
大家左看右看,一个瘦弱的老头颤巍巍地道:“是,是我。但不是我杀的葛旬!当时我摇了好几下他都没反应,就去掀他的面具。大家都看着的,一掀开他就是这副样子,我绝对没动手!”
柳七点点头:“你确实没有机会,村正,可否容我先验看一下尸身?”
村正冷笑道:“你们是一伙的,谁知道你会不会为了包庇这女人做些什么?”
柳七点点头:“那好,正巧我也不想碰死人。怪力乱神之事必然是假,村正既然怀疑我们,那就请人在大家面前验看尸身,让我们看看他到底是因何而死的。”
“这……”村正看起来还有几分犹豫,但话已说到此处,也只能找来往日负责给村中逝者收殓的阴阳先生。
这人已老迈龙钟,牙也掉了大半,话都说不利索。他虽已与死人打了半辈子交道,可毕竟不是仵作,最后还得柳七站在一旁指点。
他嘴上说着,这位阴阳先生便根据他的要求擦去了葛旬脸上和身上的假伤痕和假血迹,一身雪白的肥膘露了出来。
柳七道:“敢问村正,逝者葛旬是你何人?”
约莫是知道了姬於越来自廿水,眼下他说话虽不耐烦,但也客气了不少:“他是我堂弟。”
她也没想到这身份在此处居然如此好用,如果当初在乌若寨……算了,那样的地方,人们连听都没听过廿水的名号。
姬於越在心里松了一口气,又庆幸自己早年加入了廿水。
柳七点头,继续指导那阴阳先生:“你将他衣服扒开,看脖颈、心口、胸腹等处可有伤?正面和背面都要检查。”
阴阳先生老迈,搬不动正值壮年的葛旬,他吹了吹胡子,抬起头来瞪着这个年轻人,显然是在埋怨他站着说话不腰疼。
柳七无赖一样地耸了耸肩:“你们村正不相信我,不准我动。”
于是村正本人只好蹲下身,一脸嫌恶地给自己堂弟的尸身翻了个面。
“还有头,头也很重要,拨开头发仔细看看,再去摸他头脸上可有肿包或是伤口。”柳七继续只动嘴不动手。
阴阳先生摸了个遍,最后摇了摇头。
“那就是没有外伤了。”柳七点了点头,“诸位都看见了,卸去妆容后,葛旬手握成拳,脸色发红,嘴唇青紫,这显然是心疾。根本没有人害他,他是因心疾而死!”
“心疾?”村正冷哼一声,“我们葛家从未有人得过心疾!”
“以前没得过,不代表如今不会得。他刚去世不久,尸身尚且温热,你大可问问村中懂医理的人,突发心疾之人是否是这等情态;也可往县中报官,请衙门的仵作来看,他们保准也是同样的看法。”
“如果不是你们,他绝不会得心疾!”
见村正还在颠倒黑白,姬於越气得笑了:“是我的错,我自会认下。不是我的错,这屎盆子你休想往我头上扣!”
双方互瞪着,谁也不让谁,这时人群中传来一声:“葛叔……”
所有人都回过头去,那个孱弱的孩子被目光所摄,往父亲身后缩了缩,声音闷闷的:“葛叔从朱傩开始前就说自己心口闷得慌。当时身边有李叔、王叔……还有江先生!江先生也在,大家都听见了。”
村正的目光立刻扫向了江守拙,他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不错,村正,葛旬确实说过此话。”
那孩子得了他的支持,总算有了些底气,说话声音也大了不少:“当时大伙都劝他别继续了,但临到头找不到替代的人,他只好硬着头皮上。”
“朱傩开始之前的事可与我们没什么关系了。”姬於越耸耸肩。
村正见她要走,在背后喝问:“此事与你们无关,但你打断朱傩的时候所有人都看见了,你们想赖账不成?”
她回过头笑了笑:“谁要赖账了?村正放心,我们绝对会等贵村重新举行朱傩后再离开的。方才江先生说村子南面有空屋可住,麻烦带我们过去看看。”
江守拙看了村正一眼,叹了口气:“请随我来。”
待远离了村口,江守拙才道:“还请三位见谅,为了这场朱傩,村正快有一个月没怎么睡好,今日被打断,他多半觉得这是不祥之兆,这才会将葛旬之死归结到姑娘头上。”
陆孚青问:“眼下非年非节,翠霞村为何要举办朱傩呢?”
他又叹一口气:“不瞒诸位,之前村中有一名老妇总说自己撞了鬼,原本没人当回事,大家只以为她哗众取宠,过一阵就会不了了之。谁知后来她发了疯,上个月竟溺水而亡。
“这事闹得很大,大家都觉得真有什么不好的东西到了村里,便要求村正办一场朱傩去去晦气。本就是为祛祟镇邪,谁知朱傩上竟死了人……消息传出去定然又是人心惶惶。”
江守拙说着,停在了一间农舍前:“到了,就是这里。”他敲了敲门,“蒋婆婆,我是江守拙,烦请开个门吧,有几位来客想借住几日。”
过不了一会儿,有人打开门来,他们便看见一张布满皱纹的脸,那老妇人嘴里还嚼着半块烧饼,斜斜打量了他们一眼:“一两银子一晚。”
柳七惊讶地连声音都变了:“就你这个农舍,一晚一两银子?”
“爱住不住。”蒋婆婆直接甩上了门。
江守拙显然也没料到她要价如此高,面上有些尴尬:“这……这里是村中最好的空屋了,旁的要么挨着鸡舍,要么邻着猪圈,恐怕三位住不惯。”
他放低了声音:“其实蒋婆婆这儿平日里也不是这么贵,恐怕是看几位衣着不俗,坐地起价了。”他苦笑了起来,甚至显得有些窘迫,“三位还是随我去看看别的地方吧。”
“不必了,就这里吧。”陆孚青摇了摇头,“有劳江先生。”
“不打紧,那几位就好好歇息吧。”
姬於越拍了拍门,蒋氏看几人去而复返,也没多说什么,反倒是一副了然的样子。
她领着他们一一看过屋子,确实和客栈似的,十分干净整洁。
姬於越问:“婆婆,您这里是专程收拾出来给客人住的?”
蒋氏点头,她又状似不经意地问:“村子里常有外人来么?若非如此,空着岂不浪费了,整理起来还麻烦。”
“我们这儿虽然归昌犁县管,但离县里还有个小半日路程,离别的村镇就更远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四周又是荒郊野岭的,往来商客自然只能在村里歇脚。领你们来的江守拙,还有铁匠铺子的孔山,初到村里没置办屋子时都住过我这儿。”
“原来江先生不是本村人?”姬於越有几分惊讶。
“是啊,别看他那样子,其实他才来村里一年多。他平日里比村正更像村正,村里劝架种地教书写字的事儿都能干,烧火做饭,母牛、母猪接生什么的也能找他……这不,就连朱傩也选他去当那个手刃仇敌的大英雄了。”蒋氏剔了剔牙,“他那种人,跟谁都能混成一家。”
最后她又拍了拍手道:“行了,每日食宿算在一起的,想吃什么跟我讲,在翠霞村,我的手艺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
蒋氏离开后,柳七道:“她是不是觉得开价实在太高良心不安,这才给我们包饭的。”
姬於越在椅子上坐下来:“左右已住了,管他呢。”
柳七探头看了眼外面,见无人了,这才关上了门,脸上的懒散和不忿也一扫而空:“这村子不大对劲。”
“哪有对劲的村子平白无故闹鬼死人的,这事任谁都瞧得出来。”她把椅子翘起来晃着腿,整个人保持着危险的动作一摇一摆,但椅子就是不倒,“讲点我们不知晓的。”
柳七翻了个白眼:“葛旬鼻子里有血沫,虽然不能确定,但他恐怕不是因心疾而死,多半有人下毒。”
“砰”的一声,姬於越坐着的椅子终于安安稳稳地四条腿落了地。
她皱了皱眉:“那你方才还说他是心疾?万一他们真请了衙门的仵作来验怎么办?”
“有些因心疾而死的人鼻中也会流血,眼下连我都拿不准,更遑论其他人。”柳七哼了一声,“那村正瞧起来也不是真关心他堂弟,他是个怕事的,眼下最担心村中流言蜚语,心疾之说对他最有利。所以十个仵作来,保管十个都会断言是心疾。”
陆孚青在旁边补充道:“若无亲缘家族先例,葛旬这个年纪心疾发作有些太早了,恐怕这村子里秘密不少,恩怨也不少。”
姬於越眨了眨眼:“反正如今也必须留在此处,在芜陵和容安有什么新消息来前,我们不妨先瞧瞧在这儿能不能找出些线索。若叛逃之人真在翠霞村,我不信这些异样与他们没有半分关系。”
她想了想,又问:“对了,重办一场朱傩,村正找你要了多少钱?”
陆孚青张嘴说了个数,姬於越震惊地张大了嘴,看了看柳七同样一言难尽的脸色,说话都有点结巴了:“他,他这完全是在敲竹杠吧!你怎么就同意了?我说他为什么看起来那么肥,原来整日里都在捉摸着怎么发不义之财。”
“已是同他商讨过后的结果了。”
姬於越想到当时村中人的反应,当时若是她在那里,好似也确实没什么底气和人讨价还价,她揉了揉自己的脸,看起来颇为不解:“为什么我们一路走来都在撒钱呢?追查线索是这么花钱的事情吗?”
她又想起从前父亲骂过她“败家子”,彼时她还不服气,眼下她也想这么骂自己。
看她的样子,陆孚青竟然笑了笑:“咱们没有官府的身份,要查这些,自然只能绕点远路了。”
*
次日,几人都早早起了身——他们要往葛旬的灵堂祭拜。
这是与江守拙约好的,昨日村口那趟闹得不大愉快,这位老好人一般的江先生会带他们前去葛家,两方正好趁此机会消除心头芥蒂。
姬於越原本是不愿意去的,但一则他们接下来还得在村里走动探查,眼下所有人对他们的印象都不大好,人在屋檐下,还是得低头;二则蒋婆婆说得对,这位江先生真是有颗老母亲一般的心,任谁也难以拒绝他,不论是不是真的相逢一笑泯恩仇了,但表面过场总得在他面前走一走的。
江守拙领着他们到葛村正家时,纸烧完后的青烟正悠悠地飘出天井。
葛氏的院子还算大,一大家子人住在一起也不显得挤,甚至还请得起小厮,在翠霞村算得数一数二的富贵人家了。
姬於越又想起昨日陆孚青说的数额,这一场朱傩竟要赔进去那么多银子!她又开始心痛钱了,所以和葛村正的会面也就显得更加不走心。
“灵堂设在葛旬住的厢房。”江守拙领着几人过去,“翠霞村的习俗是过了头七再下葬。”
柳七点点头说:“我听说江先生很热心,一定会来帮忙安葬,到时也叫上我们吧。”
他有些惊讶:“诸位竟愿意相帮?毕竟这种事还是有些晦气……”他叹口气,“就冲着几位这份心,我也相信你们打断朱傩都是无意的。不打紧,村中人眼下虽不满,但其实大家都是好人,用真心换来真心是迟早的事。”
常人说这话听来难免天真,但江守拙却非常自然,瞧得出是打心眼底里这样认为的,姬於越难免在心里暗暗为他们的别有用心道了个歉。
几人心中对生死之事还是存有敬畏之心,并不会因村正的所作所为迁怒死者。
祭拜过葛旬后,江守拙与他们三个道别:“两位鲁公子与冯姑娘之后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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