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姝刚刚将人按倒在地,老邱才从窗户里翻进来,弄得一身的玻璃碴,看了看被拷得结结实实的卢奕,又看了看她,半晌憋出一句:“你们市局的,都这么抓人?”

纪姝一把将卢奕从地上拽起来,一旁的老邱问道:“要把他先送到派出所吗?”

“不送。”纪姝把配枪收回枪套,“我有话要跟他单独谈谈。”

尽管纪姝深知按照正常程序,警员与嫌犯不能在抓捕现场单独谈话,这不符合程序规定。

但队长他们还在井下,到现在一点消息都没有,而他跟那东西脱不了干系,如果真按正常程序走,可能她就得给队长收尸了。

老邱看着她,没说话,但其中的含义不言而喻。

“邱所,”纪姝迎着对方的目光,语气放平了,“我想跟他单独谈谈。你带人出去,把院子看起来,车里的东西清点一下,帮我守住现场。”

老邱在原地站了两秒,目光从她脸上挪到卢奕身上,又挪回来。

“行。”他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我在院里清点物证。有什么需要再叫我。”

他走出门,反手将门关牢。

纪姝把卢奕按进客厅那把靠背椅里,手铐还反剪在他身后,自己则从旁边拖过一把椅子,面对面坐下。

“卢奕。”她说,“知道为什么抓你吗?”

“不知道。”卢奕梗着脖子,胸口还在起伏,“你们私闯民宅,还打人!我那是正当防卫!我一个装监控的,家里有射钉枪犯法吗?”

纪姝仔细盯着他,这个人说不知道的时候,眼神往左上方飘了一下,又很快收了回去。她本来还想多问两句,看看能不能从语言上攻破他,可井下队员可等不起。

她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进了厨房。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条毛巾和一个盛满水的塑料盆。

“我再问一遍。”她把水盆放在脚边,“二十七年前,你做过什么?”

“什么二十七年前?”卢奕的嗓音一下拔高了,“我那时候才……”他突然刹住了。

纪姝没给他把话收回去的机会。她两步绕到他身后,将其中一条毛巾揉成一团塞进他嘴里,另一条毛巾铺在他的脸上。

“你现在没机会了。”她说,“有什么话等我做完再说吧。”

说着,她将水盆端起,不断浇在毛巾上。卢奕的身体绷得笔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闷响,两条腿在地上乱蹬,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但纪姝不为所动,手稳稳当当的继续倒水,直到一盆的水倒干,她才将毛巾拿走。

卢奕大口大口地喘,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想起来没有?”

他摇头。

她又倒了一盆水,再次给卢奕铺上毛巾,这次的水量比之前多了一倍。

等毛巾再次拿走的时候,卢奕整个人往前栽,被手铐拽着,像一条离了水的鱼一样倒在地上抽搐着喘。纪姝绕回他面前,蹲下去,平视着他。

“我没有那么多耐心,也没时间。”她说,“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说还是不说。”

“我说……”卢奕哑着嗓子说到,“我说,我说!”

客厅里静了几秒,纪姝将卢奕扶起。他垂着头,胸口的起伏慢慢平下去,再开口的时候,声音不抖了,也不喊了,反而变得异常冷静。

“我,我从头开始说起,不然你肯定不会信我。这件事其实最早是在一九九九年发生的,具体几号我也记不清了。”他说,“那天晚上,我跟一个施工队的女工吵起架来,我,我实在是气不过,所以我就把她推进了井头村的总汇井里。她叫什么来着……我有点不记得她叫什么了,只记得她穿一件蓝布衫。”

“她沉下去之前,”卢奕的语速不紧不慢,“我感觉,她似乎睁开眼看了我一眼。但天色那么黑,我也知道不可能看得见,可我就是记得,我记得她睁眼了,睫毛上还挂着水。”

他突然停住了。

“不对。”他盯着自己的膝盖,声音发飘,“她睁眼看我……是我在井底看见的?我在井底?不对……”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这是我做的?”

纪姝没接话,而是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喊道:“老实点,别给我发疯,你现在发疯也没什么用。”

“不,不对,这不是我做的!”卢奕没有理会纪姝,声音反倒更响了,整个人在椅子上拧,手铐哗啦哗啦地响,“我站在井边!我看到她在井里看我!我看到她了!”

他喊了两声,忽然像被人掐住一样停了,肩膀一垮,喘了几口粗气,再抬眼的时候,脸上没有半分癫狂的神色。

“不对,就是我做的。”他哑声说,“就是我推的。刚才……压力太大了,脑子有点乱,我继续说,你接着听。”

“从那以后,她就跟着我了。”他又恢复了最初的冷静调子,“头几年还好,就是做梦,一个月一两回,梦里全是水声。后来梦越来越频繁,前年冬天开始,我醒着也能看见她。在客户的客厅里,在货车的后视镜里,在监控画面里,哪里都有。她就站着,死死盯着我,我知道她想要什么。”

“这几个月不一样了。我睡觉都能听见她在我床底下滴水,开车能看见她坐在后座。我走到哪,她跟到哪。而且,我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脖子上的寒意越来越强烈了!我总觉得,她快动手了。”

“我猜她能找到我,是因为我的血。”卢奕舔了舔嘴唇,“因为我记得推她下去那晚,我的手在井沿上蹭破了,有血滴进去了。我就想,要是我把自己的血抹在别人身上,会怎样呢?七月十一号,我在建材市场门口撞了个拉货的婆娘,我把血抹在了她袖子上,我就是想试试。”

“结果第二天,新闻里就报道有人死了。”

“那些人真不是我杀的。”他忽然又抬起脸,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是她杀的,都是她杀的。我就是抹了点血。我也是被逼的,我也是受害者。一开始一个礼拜抹一回,能顶住,后来三天,后来两天……这个月,一天不抹,我就觉得我活不过当天晚上。那个姓彭的,也是我撞得他,就在福安路……”

他又卡住了,眉头拧成一团。

“是我撞的?还是她让我撞的?不对,不对,我中午为什么要走福安路,我不走那条路的……这是我想的?这是我做的?”他喃喃了两遍,肩膀又开始抖,抖了几下,忽然整个人一松,像是从很深的水里浮了上来,“是我。都是我干的。你别管我刚才说什么,我就是疯了,我压力太大了。”

纪姝一直没说话,听到这里,才开口问道:“你说那东西一直想杀你?是不是。”

“对,对,对,但这就是我的感觉,我也不敢亲身验证一下。”卢奕听到纪姝的问题,忙不迭的回答道。突然他脸色一沉,似乎想明白了纪姝问题的用意,“不对,你什么意思?你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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