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号总汇井,龙肚子。陆静带着人把整个腔子搜了个遍,八个渠口都逐一探过了,腔底的死水也用支撑杆搅了三回,但既没有段净远的影子,也没有那东西的动静。

“把头发烧了试试看。”陆静抬了抬下巴。

朱玄把喷火器抵上肩,火舌舔上井壁,轰的一声,橙红色的光把整个腔子照得通明。

火焰在头发上滚了足足五秒,朱玄才将阀门关闭,硝烟散开,但那面发墙还是那面发墙,连一根卷曲的焦发都没有,火光烤过的水蒸气都没腾起来一缕。

“这不可能。”朱玄盯着喷嘴,又看了看自己的压力表,“油料没问题。”

“让开。”孔川端起九五,冲着井筒中部连点三枪。

子弹打进发丛里,噗,噗,噗,三声闷响,像打进一床泡透了的棉絮。发绺晃了晃,又缓缓地合拢回来,连个弹孔都没留下。

王景瑞凑到陆静身边说道:“这头发真邪乎,小段要是真被卷进这堆头发里,咱们这么弄,跟拿拳头砸水库没区别。”

陆静没接话,她站在那半池死水边上,用手电的光柱贴着水面一寸一寸地扫过,并伸手在水里拨动着,水面上浮着的那层头发随着她的搅动轻轻起伏。忽然,她似乎发现了什么东西,将手电咬在嘴里,整个头凑了过去。

水面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

同一时刻,水面之下,如果那还能叫“之下”的话。

段净远觉得自己没有摔到底,他明明向后仰倒,明明听见了水响,可后背始终没有撞上槽底的淤泥,整个人像是穿过了一层凉的东西,天和地在他眼前整个翻了个个儿,脚下一实,他已经站在了水里。

他踉跄了两步才站稳,手电还攥在手里,光柱扫出去,他愣住了,还是那条十字槽,四条涵洞,四个方向,形制一模一样。

可这条槽是崭新的,砖是青色的,还能看到砖缝里的砂浆,槽底平平整整,没有塌坑,没有垢层,涵壁上甚至还留着当年砌匠抹平砂浆的刮痕,就像刚砌好没几天。

“队长?”他喊了一声,声音撞在新砖上,又弹了回来。他低头去摸对讲机,却只能听到对讲机里传来的噪音,没有任何信号。将视线从对讲机上移开,他整个人楞在了原地。

这水面不对。

槽里的水不知怎么变得透明了,像一层竖着放平的玻璃。

玻璃那一头,有身影在移动,他定睛一看,看见陆静正蹲在对面,看见王景瑞端着的枪口影影绰绰,隔着一层水膜,就像两队人分别站在一面镜子的两侧,互相看得见,却谁也不在谁的世界里。

“队长!我在这儿!队长!”

他俯下身子,双手插进水里用力地搅,搅得水花四溅,搅得那层玻璃上波纹一圈圈炸开。

对面的身影动了动,陆静似乎低下了头,朝水面的方向看了一眼,但就只看了那么一眼,便又抬起头,转向别处去了。

她是看不见他吗?

段净远跪在齐小腿深的水里,喘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从现在的情况来看,只是单纯的喊陆静他们根本听不到,而且他们已经往前走了,那自己要么继续跟着向前,要么回头走看看,要么再试着用更激烈的方式引起队长的注意。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

窸窣。窸窸窣窣。

像千百根湿头发贴着砖面滑过去的声,从十字槽正前方那条涵洞里传出来,那正是龙肚子的方向。

段净远立刻将呼吸声压低,他关掉手电,蹲低身子,把大腿侧快拔枪套里的配枪抽出来,贴着涵壁一步一探地摸了过去。

这一段路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先把脚尖伸进水里试探虚实,再落脚跟,随着他的前进,那个窸窣声越来越清楚,近得仿佛就在涵洞拐角的后面。

他摸出涵口,贴着墙,先把半个头探了出去,映入眼帘的是队长一直跟他强调的龙肚子。

这里也是新的,砖拱的腔体干干净净,主竖井的井筒光溜溜地立着,唯一不对劲的是水。在腔底那池水面上,满满地披散着一层长发,一缕一缕全朝着同一个方向摊开。

而在那堆长发的正中间,浮着一个东西,半个身子侧露出水面,一动不动。

在见到那东西的一刹那,段净远的心跳加速,擂得肋骨生疼,他撞见那东西了!

但就在他看清那东西的姿势后,刚才还狂跳的心稍微缓和了一些,因为那东西的一条腿弯着,脚尖绷直朝向墙面,并没有朝向他。所以,它背对着他,它也许没发现他!

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把枪抬起来,双臂前伸,准星压向那半个浮在水上的背影,队长的训话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打躯干,面积大,限制它。

他把呼吸调匀,食指从护圈外挪上扳机。

就在这时,那东西的头发动了。

不是因水流而波动,而是从中间,缓缓地、一缕压着一缕地向两边分开,像有人在水底下,用一把看不见的梳子,慢慢地梳开了一道缝。

缝里先露出的是惨白而又泛青的颜色,紧接着一张脸整个从发丛里翻了上来,眼眶是被豁开的,裂口一直扯到太阳穴,一只眼珠只剩半只挂在眶外,随着水的起伏轻轻地荡;鼻梁从中间被割开,翻卷成两瓣,露出底下暗色的骨,那张脸正朝着他的方向。

原来如此,脚尖朝后,脸朝前,它的躯干和头颅是反着的,它一直在看着他!从他探出涵口的第一秒就一直在看着他!

段净远僵在原地,举着枪,扳机上的那根手指怎么也扣不下去。水面上的长发开始动了,从那张脸的两边一绺一绺地立了起来。

“砰砰砰!”

段净远终究是扣下了扳机,尽管在那张脸从发丛里翻上来的一瞬,恐惧就已顶到了喉咙口,可十几年的肌肉记忆仍比恐惧快了半拍。

连续三发子弹泼出,正好凿进那东西的胸膛,枪口焰在黑暗的腔子里炸开三团橘红,把四壁照得一亮一灭。

“哗啦。”

子弹的冲击力带着那东西的上半身向后仰倒,重重砸回水面,水花腾起一人多高。

段净远双臂仍保持着射击的姿势,枪口死死对准那圈荡开的波纹。水纹一圈一圈地扩,扩到第三个圈的时候,池子中央突然炸开。

一颗头颅裹着大蓬湿发从水里直冲出来,豁开的眼眶里那半只眼珠荡在一侧,怨毒几乎要从那张惨白的脸上淌下来。

它贴着水面滑行而过,头发在水底下铺成一大片漆黑,眨眼就到了他面前。

段净远立刻向左侧扑出去,肩膀先行着地,再一个翻滚卸掉冲势,跪姿起枪再射。

砰砰砰砰!子弹全数打进那团头发里,发出噗噗的闷响,就如同拳头打在湿透的棉被上一般,那东西的身形连顿都没顿一下。

他再次移动枪口,准备去找头发盖不住的肩窝、侧颈等部位,食指刚压上扳机,只听咔擦一声。

空仓挂机了,子弹打空了,套筒已退在后方,枪膛张着个黑口,只能起到唬人的作用。

而就在他扣空扳机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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